玄陽指尖懸在通天籙上方,裂紋中那縷金光未散,依舊筆直指向山門外虛空。他未曾收回手,也未催動符力壓制,任那光絲如線,牽引著識海深處符種的微顫。太極圖在眉心緩緩旋轉,陰陽二氣流轉不息,將方才斬出心屍後的殘餘震盪盡數吞納。此刻他已無外擾之患,紫霄宮的牽引徹底斷絕,崑崙九幽靜心陣穩如磐石,山體九脈符紋閉環,靈氣歸流,萬籟俱寂。
可這金光,來得不同。
它不似天機反噬,亦非幽冥召喚,反倒像是一種呼應——來自外界的、確切的牽引。玄陽閉目一瞬,神識順光而行,探向盡頭。沿途並無煞氣,也無殺意,唯有水行之氣隱隱湧動,深沉如淵,厚重如山。他睜眼,拂塵自袖中滑出,塵絲輕掃膝前籙面,一道符紋自指尖點出,沒入地面。九重符陣應念而動,山門前一道縫隙悄然開啟,不顯退讓,亦不露鋒芒。
他起身,步出主殿,立於石臺之上。
風自西來,卷不動衣角。他靜立不動,目光投向金光所指之處。片刻後,虛空微震,一道身影自遠方踏空而來。每一步落下,地脈皆為之輕顫,寒泉自山腹逆湧,水汽升騰,凝成黑霧繚繞其身。來者身形魁梧如山嶽,赤發如焰,雙目深邃如淵,周身纏繞玄黑水汽,行走間似有萬鈞之重壓於大地。
共工至。
他停步于山門前百丈之外,目光如雷,直落玄陽眉心。那雙眼中無怒,無殺,唯有審視。他開口,聲如洪鐘:“爾非巫族,卻有吾族至純靈根之象,何解?”
玄陽未退,亦未答。拂塵輕點地面,一道陰陽符紋自塵尾逸出,悄然入土。符成剎那,山體躁動頓止,逆湧之泉歸流,升騰水汽緩緩沉降。他立於原地,青衫迎風,語氣平靜:“吾生自混沌,形於靈根,不知族屬,唯道是循。”
話音落,共工目光微凝。
他並未再問,而是抬手,自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滴水,幽黑如墨,卻又流轉銀光,彷彿容納了整片夜空。它懸浮於掌心,不動,卻讓四周空氣為之低沉,地面石磚寸寸龜裂,裂紋如蛛網蔓延。共工低聲道:“弱水精魄,萬水之母,非至柔至韌者不可納。汝若能接而不碎,便是有緣。”
玄陽未動。
他雙手緩緩結印,太極圖自眉心浮現,陰陽二氣交織成環,環繞周身。識海中,符種微震,生死簿虛影悄然浮現封面,一道極淡的“承”字元紋自書頁中升起,流轉於神識之間。他以通天籙為引,將此符意凝於掌心,護住經脈道基。
共工不再多言,手腕一抖。
弱水精魄脫手而出,劃破長空,直墜而來。
玄陽伸手承接。
精魄入掌剎那,重若千鈞,彷彿整條弱水河脈壓於一指之上。他指節微白,掌心符紋瞬間繃緊,太極圖急旋,陰陽二氣如輪轉動,將那股沉重之力緩緩化解。符種劇烈震顫,生死簿虛影在識海中翻湧,春秋筆隱隱欲出,卻被他以神識壓下。他不動,不退,不散,僅以符道承力,以心念穩基。
片刻後,精魄靜止於掌心。
黑中帶銀的水滴靜靜懸浮,不再下墜,也不再壓迫。玄陽閉目,指尖輕動,一道封符自通天籙飛出,纏繞精魄,將其穩穩封存。籙面裂紋微光一閃,精魄沒入其中,沉入識海深處,停駐於符種之側。
共工見狀,點頭。
“緣已至,待其發。”他轉身,赤發在風中揚起,周身水汽翻湧,化作一道黑虹,踏空而去。身影漸遠,最終消失於北冥方向。
玄陽立於原地,掌心餘溫未散。
他低頭,看向通天籙。籙面平靜,裂紋依舊,封印完好。識海中,符種與弱水精魄並列而存,一靜一動,彼此未融,卻已有微弱共鳴。太極圖緩緩旋轉,陰陽二氣如常流轉,將外來之力納入迴圈,不急不躁,不拒不迎。
他轉身,步入主殿。
蒲團依舊,燭火微搖。他盤膝而坐,雙手置於膝上,通天籙橫於掌心。神識沉入識海,目光落於那滴幽黑銀光的精魄之上。它靜靜懸浮,無波無瀾,卻似有某種古老脈動,與大地深處某條水脈隱隱相連。
玄陽未動。
他只是凝視,以符種感應,以心念承接。時間流逝,殿外風止,山中靈氣如常流轉,九幽靜心陣穩固如初。忽然,符種微微一轉,朝向精魄的方向,輕輕顫動了一下。
同一瞬,通天籙背面裂紋處,那道封印之下的金光,再度滲出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