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池的“桃花瘴”確實詭異。
蕭辰在璇璣殿靜室打坐的第三日，便察覺到了異常。空氣中瀰漫著若有若無的桃花香氣，初聞令人神清氣爽，久之卻覺神魂微麻，彷彿有無數細小觸鬚在輕撓識海。若非聖碑碎片自動護主，釋放淨化之力驅散，恐怕真會中招。
“月圓之夜，瘴氣最盛。”酒真人拎著酒葫蘆晃進來，隨手拋給蕭辰一枚青色丹藥，“這是‘清心闢瘴丹’，瑤池特供，能抗九成瘴毒。剩下那一成，得靠你自己扛。”
蕭辰接過服下，頓覺靈臺清明：“這瘴氣是天然形成還是……”
“半天然。”酒真人坐下，“瑤池地底有一條‘桃煞靈脈’，每三百年爆發一次。西王母那丫頭——哦，在她面前得叫前輩——以蟠桃仙根鎮壓靈脈，將煞氣轉化為瘴氣，布成護宮大陣的一部分。月圓之夜陰氣最盛，瘴氣便會外洩。”
“也就是說，三尸若想動手，月圓之夜是最佳時機。”
“聰明。”酒真人灌了口酒，“瘴氣能干擾神識，遮蔽天機。屆時別說大羅金仙，就是羅天上仙來了，不靠近百丈都發現不了異常。”
蕭辰沉吟：“西王母故意選此時‘閉關’，是給三尸創造機會，也是給我們設考驗。”
“那老太婆精著呢。”酒真人撇嘴，“不過也好，渾水才能摸魚。小子，九天玄女鏡修復得如何？”
提到這個，蕭辰神色凝重：“那鏡子……有問題。”
他從儲物戒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古鏡。鏡面呈八角形，邊緣鑲嵌八種不同顏色的寶石，鏡背刻著九天玄女起舞的浮雕。此鏡看似完好，但蕭辰以聖碑碎片感應時，發現鏡面深處有一道極細微的裂痕，裂痕中隱隱透出混沌氣息。
“鏡子裡被種了‘蝕心蠱’的母蠱。”蕭辰沉聲道，“而且與玄女體內的子蠱同源。”
酒真人臉色一變：“你是說，西王母用自己侄女的身體養蠱？”
“未必是西王母。”蕭辰搖頭，“但至少，瑤池高層有人與混沌勾結。這面鏡子一旦修復啟用，母蠱便會甦醒，屆時玄女體內的子蠱將全面爆發，她會立刻淪為傀儡。”
“好毒的計策！”酒真人罵了一句，“既能控制玄女，又能借玄女之手破壞蟠桃仙根封印。小子，你打算怎麼辦？”
蕭辰撫摸著鏡面：“將計就計，但得做些手腳。”
他取出天工聖劍，劍尖凝聚一點聖碑精華，小心翼翼地點在鏡面裂痕處。淨化之力滲入，卻沒有消滅母蠱，而是悄無聲息地改變了母蠱的部分“指令編碼”——這是《天工鑄靈訣》中記載的上古秘法“篡靈術”，可臨時篡改傀儡術的控制邏輯。
“我讓母蠱的爆發時間延遲三息。”蕭辰收劍，“三息之內，必須擒下施術者，逼他解除蠱術。”
“三息……夠幹啥的？”酒真人撓頭。
“夠了。”蕭辰眼中閃過精光，“若我猜得沒錯，施術者此刻就在瑤池，且地位不低。”
師徒二人正商議，殿外傳來侍女通報：“蕭仙君，西王母有請，至‘賞月臺’赴宴。”
宴無好宴。
賞月臺建在瑤池最高處，臺呈圓形，中央有一眼靈泉，泉水映月，清澈見底。臺上已擺開九桌宴席，賓客多是瑤池長老、中域各宗代表，氣氛看似融洽，實則暗藏機鋒。
蕭辰被引至主桌，與玄女相鄰。西王母坐主位，左右分別是瑤池大長老“玉衡仙子”和二長老“璇璣仙子”。酒真人則被安排在次桌，與紫宸真人等仙庭特使同席。
“今日月圓，特邀諸位共賞瑤池勝景。”西王母舉杯，聲音溫婉，“也藉此機會，為東域鎮守仙君接風洗塵。”
眾人舉杯相慶。
酒過三巡，玉衡仙子忽然道：“聽聞蕭仙君在修復九天玄女鏡，不知進展如何？此鏡乃瑤池至寶，若能重現神威，實乃仙界之幸。”
來了。蕭辰放下酒杯，取出古鏡：“幸不辱命，已修復九成。只是鏡中有一處‘靈樞’需月華啟用，方可徹底復原。”
“哦？”璇璣仙子眼中閃過異色，“不知需要何種月華？”
“月圓之夜的子時月華，最為純淨。”蕭辰道，“屆時需以玄陰聖體為引，接引月華入鏡。”
這話一出，席間安靜了一瞬。
玄女臉色微白，但很快恢復平靜：“玄女願助仙君一臂之力。”
西王母點頭：“既如此，子時便在此臺施法。本宮親自護法，諸位可願觀禮？”
眾人自然無異議。
宴席繼續，但氣氛微妙起來。蕭辰能感覺到，至少有五道目光在暗中觀察自己——有好奇，有審視，也有……殺意。
子時將近。
賞月臺上，侍女撤去宴席，佈下法壇。九天玄女鏡懸浮壇中央，鏡面朝月。玄女立於鏡前，白衣勝雪，月光灑在她身上，竟泛起淡淡銀輝。
西王母、玉衡、璇璣三位瑤池最高層分立三角，佈下三重護法結界。其餘賓客退至臺下，只留蕭辰一人在壇上主陣。
“時辰到。”西王母淡淡道。
蕭辰深吸一口氣，雙手結印。聖碑碎片之力悄無聲息地注入鏡中，啟用篡改後的母蠱，同時以淨化之力護住玄女神魂。
“玄女仙子，請引月華。”
玄女閉目，雙手虛託。月光如實質般匯聚，化作一道銀色光柱，注入鏡面。
鏡身開始震動，八色寶石逐一亮起。鏡中浮現出九天玄女的虛影，翩然起舞。但舞至一半，虛影忽然扭曲，化作一張猙獰鬼面！
“哈哈哈……終於……終於等到這一刻！”鬼面狂笑，聲音刺耳，“玄陰聖體……歸我了！”
玄女悶哼一聲，眉心桃花印記轉為漆黑。她體內，蝕心蠱全面爆發！
“大膽妖孽！”西王母厲喝，一掌拍向鏡面。
但玉衡仙子忽然擋在她身前：“王母且慢！”
“你——”西王母臉色一變。
璇璣仙子也動了，卻不是攻向鬼面，而是——攻向西王母！
“你們……也背叛了瑤池？！”西王母又驚又怒，以一敵二，竟一時被纏住。
臺下大亂。賓客中，竟有三分之一突然暴起，攻向身邊的人！這些人眼中混沌流轉，顯然早已被控制。
“果然如此。”蕭辰冷笑，“三尸的棋子，不止玄女一人。”
他不再隱藏，鎮守真身全開，六成真身之力轟向鏡面：“孽障，滾出來！”
鏡中鬼面尖叫：“區區金仙，也敢——”
話音未落，蕭辰體內三塊聖碑碎片同時共鳴，淨化之光如潮水般湧出。鬼面觸之即燃，慘叫著縮回鏡中。
“玄女，醒來！”蕭辰一掌按在玄女後心，聖碑之力強行鎮壓她體內子蠱。
玄女眼中閃過掙扎，嘴唇咬出血來：“仙君……殺了我……我不想害人……”
“堅持住！”蕭辰全力施為。
但就在此時，三道恐怖氣息降臨！
善屍、惡屍、本我屍，真身齊至！
三尸皆是人形，但周身籠罩在混沌迷霧中，看不清面容。他們的氣息……赫然都是羅天上仙初期！
“蕭辰，你壞我等好事多次，今日該了結了。”善屍聲音溫和，卻蘊含無盡殺機。
惡屍直接出手，一掌拍下。掌印覆蓋整個賞月臺，掌心中浮現萬千惡鬼，要將所有人拖入無間地獄。
本我屍則抓向玄女：“玄陰聖體，正好做吾容器。”
絕境！
酒真人想要救援，卻被玉衡、璇璣及一眾叛徒死死纏住。西王母以一敵二，已落下風。紫宸真人等仙庭特使也陷入苦戰。
蕭辰一咬牙，做出一個瘋狂決定。
他將三塊聖碑碎片全部打入玄女體內，同時燃燒自身三成本源，強行施展聖碑禁術——
“聖碑封天，鎮魂鎖魄！”
乳白色光芒從玄女體內爆發，化作三十六道鎖鏈，將三尸及所有被控制者全部束縛！這是聖碑碎片燃燒本源的終極封印術，代價是……碎片可能永久損毀。
“你瘋了！”善屍驚怒，“聖碑碎片乃無上至寶，你竟捨得——”
“寶物是死的，人是活的。”蕭辰臉色慘白如紙，卻咧嘴笑了，“況且，誰說我只有三塊碎片？”
他懷中，第四塊碎片自動飛出——正是從墨塵手中奪回的那塊！
四塊碎片在玄女體內重組，封印之力暴漲三倍！
“不——！”三尸怒吼，瘋狂掙扎，但聖碑封印專克混沌，他們一時竟掙脫不得。
玄女趁機以玄陰聖體催動蟠桃仙根之力，月華化作億萬桃瓣，融入封印，將三尸牢牢鎮壓。
危機暫解。
但蕭辰已油盡燈枯，癱倒在地。
“仙君！”玄女扶住他，淚如雨下，“你為何……為我這種人不值得……”
“值得。”蕭辰虛弱笑道，“你是受害者，不是施害者。”
他看向被封印的三尸，又看向西王母那邊——玉衡、璇璣已被西王母擒下，其餘叛徒也陸續被制伏。
“王母……接下來的……交給你了……”
說完，昏死過去。
三日後。
蕭辰在瑤池靜室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守在床邊的玄女。
她換了一身素衣，神色憔悴，但眼中混沌已消，恢復清明。
“仙君醒了。”她欣喜道，“您已昏迷三日，西王母親自為您療傷，說您本源受損嚴重，需靜養一年。”
蕭辰感受了一下體內狀況，苦笑。三成本源，至少需要百年才能恢復。不過值了——三尸被鎮壓，瑤池內亂平定，玄女也得救了。
“外面情況如何？”
“玉衡、璇璣兩位長老已供認，她們三百年前便被混沌侵蝕，一直潛伏瑤池，伺機解救混沌元靈。”玄女低聲道，“那面九天玄女鏡，是她們故意損壞，再借修復之機種入母蠱，想控制我破壞封印。”
“西王母如何處置？”
“廢去修為，永鎮‘寒冰獄’。”玄女頓了頓，“王母說……要感謝您。若非您看破陰謀，瑤池恐已淪陷。”
正說著，西王母推門而入。
她看著蕭辰，神色複雜：“蕭仙君，此次多虧你。本宮欠你一個人情。”
“王母言重。”
“不必謙虛。”西王母取出一個玉盒，“這是‘蟠桃仙丹’，以蟠桃仙根三千年一結的仙桃煉製，可補本源，助你三年內恢復如初。”
蕭辰接過，鄭重道謝。
“另外……”西王母看向玄女，“玄女體內的蝕心蠱雖解，但玄陰聖體已被混沌之力汙染。本宮想請你帶她離開瑤池，遊歷諸天，或許……能尋到淨化之法。”
蕭辰一愣：“這……”
“王母！”玄女也驚了，“玄女願永守瑤池——”
“瑤池已不安全。”西王母搖頭，“混沌既知你是玄陰聖體，必不會罷休。跟在蕭仙君身邊，或許是最安全的選擇。”
她看向蕭辰，意味深長：“當然，若蕭仙君不願……”
“蕭某願意。”蕭辰點頭。玄女因他而捲入此劫，他有責任護她周全。
玄女垂眸，耳根泛紅。
西王母滿意點頭，又取出一枚令牌：“這是‘瑤池令’，持此令可調動瑤池在中域的一切資源。蕭仙君，中域局勢複雜，你需儘快整合力量。仙帝已在西域與混沌主力開戰，東域、中域必須穩固，否則……仙界危矣。”
蕭辰接過令牌，感覺肩頭責任更重了。
離開瑤池那日，玄女收拾好行囊，與蕭辰、酒真人一同登上飛舟。
她回頭看了一眼生活千年的仙宮，眼中閃過不捨，但更多的是堅定。
“仙君，我們去哪？”
蕭辰望向遠方：“先回東域，整頓鎮守仙府。然後……該去找剩下的聖碑碎片了。”
飛舟破空，消失在雲海。
而瑤池深處，西王母站在蟠桃仙根下，輕撫樹幹。
“老朋友，你說……他能成功嗎？”
桃樹無風自動，一片桃瓣飄落，化作一行字：
“混沌之子，鎮守之身，天命所歸，劫數自定。”
西王母嘆息，看向西域方向。
那裡，戰火已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