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海棠聽了,沉默片刻,終於輕輕頷首。
她在香江待得久了,雖說平日不是陪豪姬逛街血拼,就是跟大漂亮搓麻將消磨時間,但對本地江湖的筋絡,也漸漸摸清了些。香江黑道比彎彎更狠、更密、更不留餘地;可另一面,規矩也更硬、底線也更清——身份經不起查的人,別說進政壇,連區議員候選資格都拿不到。彎彎那邊角頭披上西裝就敢參選,香江這邊,連驗指紋都過不了關。所以在這兒混,警察點頭,你才能喘口氣;李文兵若真盯死江叔叔,他留在這兒,確實只剩一條窄路可走。
何況江叔叔自己手上也不乾淨,經不起深挖。
回彎彎,倒真是眼下最穩妥的出路——有她老爸坐鎮,日子雖不風光,但踏實。
別想太多。我答應你,絕不會讓條子把他抓走,也算替你們家,把當年那條命還上。
陳天東拍拍她的手。
江世孝接任進興坐館,在香江黑道圈裡幾乎沒濺起半點水花。如今一個幫派崛起,或一個幫派崩塌,都像潮水退去般悄無聲息——勢單力薄的社團,連《香蕉週刊》的邊角版面都擠不進去;進興雖屬中上之流,可香江林立的堂口多如牛毛,這類規模的社團,遍地都是。
進興早年聲名鵲起,全靠前任坐館杜亦天膽大心細,硬是撬開一條新路,搞出個地下加工廠,才引得各方側目。
江世孝上位後,不少老江湖暗中盯緊進興動向,就等著看他會不會也砸錢建廠。這可不是閒著沒事——白粉生意的盤子就那麼大,誰家突然開出自家流水線,成本一壓再壓,價格必然跳水,攪亂的就不止是買賣規矩,更是整條灰色鏈條:從碼頭到夜場,從收保護費的馬仔到警隊裡那些手伸得老長的洋鬼子,沒人願見這局面。他們靠繳獲的貨、靠“罰沒”來的小姐和藥丸過日子,斷人財路,比奪命還招恨。
可盯了數月,眾人發現:進興各堂口確有小弟零星散貨,但量少得可憐;江世孝本人更無半點異動,行事穩當得近乎乏味,跟普通坐館毫無二致——若真要說點不同,頂多是常去探望前坐館杜亦天的遺孀,略顯殷勤罷了。可這又算甚麼?江湖人講義氣,大哥倒了,照拂嫂子本就是本分……
見他安分守己,眾人也就懶得再費神。
警方那邊,對洋法官與洋總警司之死也匆匆結案:對外正式通緝高英培;至於此前懸賞捉拿的龍四,通緝令照掛不撤——洋人從不認錯,何況龍四當眾拔槍、血染宴會廳,鐵證如山。只是各社團派出的追殺隊伍,早悄悄收手了。香江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真有人鐵了心躲,翻遍每條後巷也難揪出來;更多人揣測,龍四怕是早搭上船、溜得沒了影。
這人幾十年前就是假鈔界響噹噹的“印鈔機”,門路廣、人脈深,哪會困死在這彈丸之地?各社團已派足人手搜尋許久,面子給夠了,條子也該知足——馬仔天天在外晃盪,堂口生意早受影響,混口飯吃,誰不是圖個實在?
眼下警方也鬆了弦,只盯著高英培一人猛打。高層心裡都門兒清:高英培八成已被龍四做掉——否則那盤匿名寄到李文兵手上的錄音帶,怎會字字咬準關節?通緝高英培,不過是為了應付內地總部,走個過場。畢竟死的是洋法官,案子捅破天,不擺個姿態,上頭沒法交代。
“一路平安!”
荃灣碼頭,海風鹹澀。陳天東帶著槍王、小富、高進、阿豹、天養生三兄弟,還有打了幾十集醬油的鷓鴣菜,齊齊來送小馬哥、宋子豪和龍四。
主送小馬哥——畢竟並肩扛過槍、熬過夜,情分厚實。
案子雖未徹底收尾,但警方對三人的追緝早已鬆動,離港時機成熟。
其實宋子豪和小馬哥本不必走。他倆罪不至逃,回警局自首,請個靠譜大狀,再塞點“茶水費”給洋差人,事情多半能抹平。
真正非走不可的,是龍四。宴會上百雙眼睛看著他開槍,傷的又全是政商名流,怨氣全衝他去了——他一日不離港,風浪就一日不停。而宋子豪重情重義,當年落魄街頭,是龍四一手提攜,給他活路、養他全家;如今龍四獨女已逝,只剩孤身一人,宋子豪放心不下,執意隨行護持一段時日。小馬哥呢?自然跟著豪哥走——豪哥去哪兒,他就去哪兒,散心也好,壓驚也罷,江湖兄弟,本就該這樣。
反正他早退了休,小老弟身邊又圍著一幫能扛事的狠角色,他也能踏實放手了。
“阿東,自己多當心,千萬保重!要是我回不來……清明時替我在東莞仔墳前多燒一刀紙錢。”
登船前,小馬哥挨個跟大夥兒來了個結實的擁抱,最後輪到小老弟,他雙掌用力按在他肩頭,指節泛白,語氣沉得像壓了塊石頭。
直到今天,小馬哥仍清楚記得那個跨欄出身、腿快如風的東莞仔——當年就是他撲身擋下譚成那顆子彈。若不是東莞仔講義氣、夠硬氣,他早躺進了太平間。打那以後,每年清明他必親赴墳前祭掃;逢年過節,也雷打不動往東莞仔老家寄一筆厚禮,養著他年邁的雙親。
“一定,小馬哥你也多保重。”
陳天東點頭應下,聲音低而穩。
“走了,各位!”
小馬哥朗聲一笑,轉身躍上甲板,衣角隨風一揚,背影利落得像把出鞘的刀。
陳天東他們一直站在碼頭,目送那艘漁船越變越小,最終融進海天交界處的一線灰藍裡。三人先飛泰國,再轉機直抵紐約——陳天東記得清楚,小馬哥那位雙胞胎弟弟,就在唐人街開了一家粵式茶餐廳。
“老大,郝愛國和易南昨兒找我了,說想約你碰個面。”
送走小馬哥後,眾人各自散去,阿晉鑽進車裡,邊系安全帶邊開口。
“待會還有個大會,叫他們明兒中午來。”
“對了——上次那個拿我旺角跟‘火雞’賭盤口的澤西,甚麼來路?”
陳天東叼著煙,指尖輕彈菸灰,眉峰微挑。
“小莊”和“寶強”主動上門,八成是手頭緊、想撈快錢。這事不難辦,正好借利家試水,看看他們到底幾斤幾兩。
話剛落,他又想起金手指提過的那個狂人——敢拿他的旺角跟“火雞”開盤口對賭,口氣比天還大。他倒要瞧瞧,是哪根蔥敢這麼囂張。
更絕的是,“火雞”那廝居然真信了。
“查清了。那小子沒根沒底,半年前帶著一群毛頭小子橫空殺進廣華街,硬是從老和手裡啃下整片地盤,還自立山頭,掛了個新字號。聽說下手又準又狠,近來跟福義槓上了好幾回——收了三四個場子,福義連屁都不敢放一個。老蛟氣急了,暗中懸賞五十萬買他腦袋……不過這小子倒有底線:黃賭毒全不沾,尤其不碰白小姐。”
阿生靠在椅背上,語氣平實,卻字字帶稜角。
“呵,老傢伙活得越久,骨頭越軟。”
陳天東冷笑一聲,菸頭在指間狠狠一碾。
福義當年是阿華和烏蠅哥的地盤,後來烏蠅在阿樂葬禮上嘴賤惹怒笑面虎,被東星追著砍,老蛟怕得罪大佬,轉頭就把烏蠅和阿華賣得乾乾淨淨。如今撞上幾個初生牛犢,還沒真刀真槍幹幾場,就急著耍陰招……
這種明面上搶地盤的事,向來是兩幫人擺開陣勢硬碰硬,贏就贏,輸就輸。可一出暗花,就算真把澤西做了,福義也別想在江湖上抬頭做人——丟臉丟到祖墳冒青煙。
再說,區區五十萬就想買人命?太寒磣了。真要幹掉澤西,福義在旺角也別混了——他不動手,底下那些小字頭也會聞著味兒往上撲。畢竟誰都看得出來:福義早不像當年,老蛟更是越活越慫。當年阿華和烏蠅哥聯手抗阿豹時,福義沒被端,純粹是阿華念舊情,給他們留條活路。大家圖個省心,睜隻眼閉隻眼,反正福義在旺角也就巴掌大塊地方,動不動都無傷筋骨;每月乖乖交陀費,也算有點用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