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作平時,以他褲褲那副脾氣,早甩手走人,哪會在這兒耗這麼久。
“呼……行,我們準時到。”
南哥靜默半晌,終於吐出一口濃煙,伸手把紙條攥進掌心,喉結上下一滾,重重頷首。
這話沒錯。橫豎是拿命換錢,運氣差,街頭挨一發冷槍照樣歸西;既然命只一條,何不賣個高價!
“晚上見。”
高晉對這位南哥印象不錯。雖不知行動後老大是否留人,但他心裡已盤算著,回頭勸一句:此人靠得住,忠厚、硬氣、不貪功,若有心,往後大可常來常往……
……
“晚上見。”
南哥親自送兩人至門口。
門一關嚴,小弟們立刻圍上來,察覺南哥臉色沉得厲害,便忍不住追問:“南哥,這單到底多大?”
“不小……起步兩千萬。”
南哥壓低聲音,一字一頓。
“兩……兩千萬?!”
屋裡霎時一靜,接著呼吸聲全亂了套,沒人留意大哥語調裡的凝重。
——全被這數字砸懵了。
他們在香江熬了多久?拼死拼活幹一票,頂多分幾十萬。如今一單兩千萬,平攤下來,每人穩拿一百多萬!
這筆錢,回鄉蓋樓、娶三房、修祠堂,直接當村長都綽綽有餘。
誰還蹲田埂上數稻穗?
“就怕這錢燙手。對方敢開這個價,有多扎手,我不說,你們也該心裡有數。你們是我親手帶出來的,我得把你們囫圇個兒帶回去。對不住你們爹孃,我這輩子都抬不起頭。所以這單,我不逼。誰心裡打鼓,現在就說,以後有的是機會,我照樣帶著弟兄們往前衝。”
南哥面色如鐵,目光掃過每張年輕的臉。
“南哥!咱跟你出來,圖的就是翻身!沒一個慫包!”
“對!橫豎一條命,搏了!”
“人死卵朝天,十八年後又是一條響噹噹的漢子!”
“俺也是!”
“……”
話音剛落,一屋子人全拍著胸脯吼起來,肩膀撞著肩膀,拳頭砸著掌心,沒一個退半步。
他們當年為每月幾十塊工錢就敢在槍林彈雨裡豁命,如今每人穩拿一百多萬,就算自己倒下,兄弟們也必定把錢親手交到爹孃手上——慌?慌個屁!
晚上七點五十。
新界煙仔他親戚開的狗場頂樓包廂裡。
陳天東摟著高晉,小富挨著煙仔,四人各攬兩個金髮碧眼的洋妞,低頭俯瞰下方兩頭黑犬撕咬正酣。
“煙仔,這些狗哪兒淘來的?不像是街頭流浪的雜種,也不像鄉下灶臺邊蹲著的土狗。”
陳天東盯著場中那對黑背鬥牛犬,獠牙翻著白光,脖頸青筋暴起,正鉚足勁往對方咽喉狠撞。
四周押注的賭客早已亢奮失態,吼聲震得玻璃嗡嗡顫,嘶啞得快冒煙——估計在床上折騰都沒這麼賣命。
說實在的,對他們這群常年混跡火併現場的矮腳虎來說,再血腥的場面都嚼過八百遍了,眼下這點狗咬狗,連撓癢都算不上,激不起半點腎上腺素,更別提挑動神經。
可對尋常百姓就不一樣了。
誰見過這種血沫橫飛的活物搏殺?
尤其當銅錢落進盤子、籌碼壓上臺面,那股子原始躁動便直衝天靈蓋——有人揮舞單據跳腳狂吼,有人攥拳瞪眼恨不得撲下去替狗咬,親爹出殯時怕都沒這副急赤白臉的架勢。
反倒是場上這幾條黑犬,一看就是經年調教出來的狠角色:肩寬腿粗、下頜如鐵,兇相刻進骨子裡,絕非野狗或村口土狗能比。
陳天東雖不懂犬種,上輩子又因嚴重過敏從沒養過寵物,但只消掃一眼它們繃緊的肌肉和冷硬的眼神,就知道這玩意兒身價不菲。
“唉,別提了!純種美系鬥牛犬,難搞得很。一部分是九龍城寨裡掏出來的——全香江,除了警察局犬隊,就那兒還能摸到真貨;剩下的是從美利堅空運來的,運費加關稅,比金磚還燙手。我半副身家,全砸進去了。”
煙仔嘆口氣,語氣裡透著無奈。
好不容易攀上表哥這棵大樹,坐實廟街扛把子的位置,本打算攢夠老婆本,等馬子大學畢業就辦喜事、生娃、安家。
誰料早年窮得揭不開鍋時,親戚躲得比耗子還快;如今剛有點起色,一窩蜂的“表叔”“堂伯”全冒出來認親。
要不是看老媽樂得合不攏嘴,硬把他媽名字塞進族譜,他真懶得搭理這群牆頭草。
“這麼燒錢……回本了沒?”
陳天東聽得眼皮直跳。
他雖不清楚煙仔底子有多厚,但作為廟街新任二把手,有他罩著,煙仔早不像從前十二少那樣傻大方——十二少講義氣,當了十年扛把子,兜裡比臉還乾淨,現在帶馬子環球旅行刷的還是他的附屬卡;而煙仔懂分寸,知道細水長流的道理,分紅從不貪多,積蓄卻越滾越厚。
一半身家砸進狗場,足見這些黑犬貴得離譜——尤其那些洋貨,眼下海關稅高得嚇人,運一條狗跟運一尊金佛差不多。
“回了。早前生意紅火,不少鄉紳、富豪都愛來湊熱鬧。不過最近幾大社團也紛紛開狗場,分流太狠,現在人氣差了不少。”
煙仔擺擺手,毫不在意。
狗場本就是給那幫狗親戚糊弄面子的,他早拿回本金,平時根本不操心。每月拿兩成乾股分紅,圖個清靜罷了。
若不是老大今晚要來,他連包廂門都不會踏進一步。
“吃口肉就收手,錢嘛,哪有賺完那天。”
陳天東鬆開左邊洋妞胸前起伏的弧度,抬手拍了拍煙仔肩膀。
他雖不精商道,但也明白:頭啖湯最鮮。
這兒當然不是香江首家鬥狗場——九龍城寨裡,鬥犬早玩了十幾年。
可那地方亂得像蜂巢,環境髒得下不去腳,普通人壓根不敢踏足;富豪們偶爾獵奇去一趟,也不願常來;真正捧場的,不是江湖兄弟就是賭徒,口袋裡揣著幾個鋼鏰,輸光就走人。
煙仔這處狗場可不一般,頭一條就卡在新界腹地,場子裡還辟出貴賓包廂,專供那些腰纏萬貫的豪客、衣著光鮮的紈絝子弟帶著女伴來揮金如土、擺闊顯擺——沒人敢來攪局,清靜得很。
地段也挑得刁鑽:背靠青山,面朝溪流,新界近郊,四通八達,活脫脫一塊養人聚氣的寶地,比九龍城寨那種地方強出不知多少條街……
說實在的,連他自己都扛不住城寨那股子味兒。
魂穿到香江這些年,若非韓賓硬拉去看地下拳賽或涮狗肉鍋,他壓根兒不踏進去半步。
裡頭全是“道友”,樓挨著樓,層疊得像蜂巢,窄巷最寬不過一臂,有些過道得側身貼牆擠過去;更別提衛生——汙濁撲鼻,黴味混著餿水味直往喉嚨裡鑽。
維持秩序的不是衙門,是四大幫口,那些矮壯漢子哪懂甚麼社群治理?掃地都嫌手髒,更別說掏下水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