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結束臥底回來沒幾天,我好歹也是潛伏近十年、立下過實打實戰功才重返警隊的老兵,連署長都親自給我頒過勳章。以前我在毒品調查科行動組,像我這樣受過嘉獎的警務人員,哪怕平調,也該往高處走——可上頭偏偏把我塞進西九龍重案組。更巧的是,九龍這塊地盤,恰恰是我當年混矮騾子時踩熟了的街巷。我前腳剛向署長報到,後腳就被火速分派到你這兒;一進門又撞見這位李Sir……事情嘛,自然就通透了。”
……
“要是我沒猜錯,這回撥動,全靠這位李Sir出面,也只有他,才有這等破例排程的分量。”
梁笑堂懶洋洋地從陳國忠桌面上拈起一包煙,抖出一支叼在唇間,“嚓”一聲劃亮火柴點上,青白煙霧緩緩浮起。
開甚麼玩笑?
這邊李Sir或許壓根不認得他,可他對李Sir卻熟得像自家樓下的燒臘鋪——警隊赫赫有名的“太子爺”,警務副處長的獨子。
想把他從毒案科拎出來?
打個電話的事兒,人家老爸可是坐在頂層辦公室裡拍板的人。
啪啪啪啪……
“不愧是讓杜亦天臨死都沒起過疑心的狠角色,服氣,真服氣……”
陳國忠和李文兵幾乎同時鼓掌,節奏乾脆利落。
單憑這份抽絲剝繭的敏銳勁兒,就不難明白,為啥當年同期派出去的臥底,十有八九折在了刀口上,唯獨他活成了一條滑不溜手的泥鰍——任務收網,人還穩穩當當坐在茶餐廳喝著凍檸茶,連身份都沒晃一下。
“兩位Sir,熱身戲演完了,能說正題了嗎?我為啥被調來這兒?”
梁笑堂對掌聲充耳不聞,深深吸了一口煙,菸頭微紅,映著他半邊側臉。
“你腦子轉得這麼快,不如再猜一猜?”
李文兵笑著反問。
“……我警校集訓不到半年就被踹出去‘上崗’,十年裡摸槍的次數屈指可數,砍刀倒是換過三把。除了立正、敬禮,其餘標準動作早忘光了。指望我坐辦公室翻卷宗、查監控、寫報告?怕是要笑掉大牙。所以嘛——這次八成還是老本行,繼續扮矮騾子。”
梁笑堂挑了挑眉,嘴角略帶自嘲。
其實路上他就想明白了。也沒啥好埋怨的。
老實講,他真扛不住朝九晚五、打卡簽到、開會填表那一套。
十一年警齡,十年半泡在黑道里,警察該會的本事,早還給了教官。
如今站姿筆挺、敬禮乾脆,別的?真不會。
可他又不是真矮騾子——讓他脫下警服去混江湖?那不是瘋了就是傻了。
唯有臥底這條路,才真正合他胃口:一半是警徽,一半是紋身;一邊守法度,一邊踩暗線;既握得住正義的刀柄,也甩得開江湖的袖子。
“沒錯。就是看中你這身臥底功夫,我才託文兵把你挖過來。實話說,好警察滿街都是,但能沉得住、裝得像、熬得久、活得硬的臥底,十年未必出一個。當年跟你前後腳進去的那些人,早散在街頭巷尾、墓碑林裡了;就你,越混越穩,越陷越深,還能全身而退——這才是你最值錢的地方。”
陳國忠盯著他,眼裡全是讚許。
絕了!
這人簡直……太他媽對味了。
“那這次讓我鑽哪條道?目標是誰?”
寒暄落地,梁笑堂直接切入正題。
……“你要盯的人,你也熟,熟得不能再熟——就是他。”
陳國忠邊說邊拉開抽屜,取出一張照片,“啪”地推到梁笑堂面前。
“!!!”
“是他?”
梁笑堂目光一凝,盯著照片裡那張熟悉面孔,眉頭微蹙,抬眼望向陳國忠——一個銷聲匿跡十年的老矮騾子,憑甚麼突然被翻出舊檔、盯上眼?
“看你這反應,挺意外?”
陳國忠輕笑一聲。
“確實有點。我和江世孝搭過半年線,他手腕是有的,可要說一個沉寂十年的矮騾子,竟能勞您陳Sir親自點將……我還真想不出理由。”
梁笑堂點點頭,菸灰輕輕彈落。
“呵……那你可小看他了。上次圍捕杜亦天,你在現場吧?就沒發現他哪裡不對勁?”
陳國忠搖搖頭,笑意漸深。
“你這麼一提……倒真有點眉目。當時大夥兒全在客廳,我朝胡sir打暗號那會兒,江世孝正往洗手間走;後來杜亦天的小弟無意間撞見你們倆,我還以為胡sir接收到訊號立馬動手了——為了不露破綻,我本想把‘黑鍋’直接扣到江世孝頭上,畢竟當時就他一個人不在場。我衝進洗手間時,發現他正攥著手機講電話,心裡還咯噔一下:莫非這人也是臥底,趁機聯絡警方?結果杜亦天的小弟翻他手機一看,通話記錄清清楚楚——是打給閨女的。後頭的事,你也清楚了:杜亦天奪路狂奔,我在後頭虛張聲勢掩護,江世孝緊跟著他一道衝下樓……”
梁笑堂聳聳肩,兩手一攤。
“其實你猜得八九不離十——江世孝確實通風報信了,但他不是臥底,只是我們一位同事長期埋下的線人。不過說來慚愧,這線人壓根兒沒被我們真正掌控,反倒是被江世孝當槍使。他因此嚴重踩線,上個月剛被警隊一腳踢出隊伍。江世孝拉他入局,圖的就是報仇——當年杜亦天設局,把他送進臺灣監牢整整十年。這次回港,報仇,才是他最硬的那根骨頭。”
“我順著他這條線深挖過,發現此人胃口不小。重返香江,絕不止為討一口惡氣那麼簡單。我們高度懷疑,他早就在暗地裡建起了自己的製毒窩點,藉著這批貨,硬生生撬進興話事人的位子。所以,我想請你重新潛回進興,摸清他到底有沒有廠、廠在哪、誰在操刀。”
陳國忠語氣沉穩,字字落地有聲。
“甚麼?!”
梁笑堂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眼珠子都快瞪出眶外,直愣愣盯住陳國忠。
老實說,杜亦天那個廠已經夠讓他脊背發涼了,結果江世孝居然也悄悄搭起爐灶?現在混江湖的,都流行自己當老闆、自產自銷?
“杜亦天落網後,他廠裡的主事人華叔就人間蒸發。而江世孝最近頻頻守在程若芯身邊,我敢斷定——他八成已透過程若芯,搭上了華叔這條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