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進鍾記茶樓時,裡頭早已擠得水洩不通。
一幫街邊混跡的後生仔正圍在幾張舊木桌旁侃大山,昨夜中環那場萬人火併的訊息早像野火燎原般燒遍了整條街。
陳天東剛掀開竹簾,七八個叼著棒棒糖、頭髮染得五光十色的小子立馬彈起來喊“東哥”,連旺角街頭常碰面的熟面孔都湊上前,笑得諂媚又侷促,一個勁兒想往他身後站。
陳天東掃了眼這群未滿十八、髮色比霓虹還晃眼的毛頭小子,無奈地搖搖頭,卻還是笑著跟他們閒扯了幾句。
沒幾分鐘,他拎起兩袋剛出爐的奶皇包,懶得再應付這些熱絡過頭的後生仔,轉身出門鑽進車裡,直奔開心鬼少女家接人上學。
滴——滴——
車剛停穩在樓下,就見開心鬼少女踮著腳尖在巷口張望。
陳天東把車橫在她面前,按了兩聲喇叭,搖下車窗,眼角彎成月牙。
“你來啦!”
“昨晚……你沒事吧?”
她一見他,臉立即明亮起來,跳上車便側過身,從眉梢到指尖細細打量他。
“傻丫頭,昨兒我還能跟你煲電話粥,不就說明毫髮無損?以後那個刀疤,再不敢踏進你家半步——你只管埋頭唸書。”
“順手捎的早餐,鍾記的招牌奶皇包,旺角排長隊都未必搶得到……”
他笑著用指腹輕輕掐了掐她仍帶點軟糯的腮幫,把紙袋遞過去。
都說女孩抽條早,這開心鬼少女十七八歲,身段已初顯玲瓏,可比起電影裡最盛時的藍鳳凰,到底還差著一股子壓不住的颯與烈。
他雖不懂營養學,但老話講得透:缺啥補啥,總歸沒錯。
望著身邊這個眼睛清亮、馬尾甩得輕快的少女,他心頭忽地一熱——彷彿已看見幾年後,她長成那個驚豔全港的藍鳳凰,而自己,竟像親手栽下了一株奇花。
車子剛拐出街口,樓道暗處,朱文雄正把菸頭摁滅在牆縫裡。
他盯著遠去的賓士車尾和那串SM-03的車牌,快步走向街角電話亭。
“喂?老劉,幫我查輛賓士,車牌SM-03,誰名下的——謝了啊。”
而此時,陳天東的車影還沒消失在街尾,靚仔東與瀟灑昨夜中環萬人血戰、瀟灑當場倒地的訊息,已如蝗群撲城,短短一兩個鐘頭就席捲港九新界。
昨夜多少雙眼睛盯著這場火併——忠字堆各堂口凌晨調兵遣將,旺角、佐敦、廟街三處人馬齊動,稍一打聽就曉得:瀟灑手下失手捅死了靚仔東的遠房表弟。
這一仗,不死不休。
大小社團全繃緊了神經。
連那些瞅準進興群龍無首、打算渾水摸魚的幫派,昨夜都罕見地叫小弟收工回家。
他們不過是在夾縫裡蹭飯吃的蝦米,哪敢跟號碼幫、和聯勝這種巨鱷搶臺本?
昨夜是兩大龍頭唱大戲,誰敢上臺搶鏡,怕是連龍套都撈不到,直接被踩進水泥地裡。
今早《香蕉週刊》江湖版頭版,鐵定全是這兩位主角的臉。
主編和記者都是老江湖,凌晨五點半印廠轟鳴,六點前報紙已鋪滿香江每處報攤。
這次連古惑仔都不用跑冰室、茶餐廳傳訊息——只要關心這場火併的人,清晨花幾塊錢買份報,樁樁件件,明明白白。
畢竟,萬人大混戰,在香江幾十年都難得撞上一回。
中環周邊幾家醫院如今床位全爆,走廊加床都排到樓梯口,足見昨夜那場廝殺有多狠、多瘋。
結局也利落:瀟灑退場賣鹹鴨蛋,中環地盤由和聯勝揸fit人長毛接手。
這結果,老江湖們並不意外。
旺角之虎靚仔東“吃軟飯”的諢號早傳遍港澳,可真懂他的人心裡都門兒清——這小子不光臉俊、會來事,拳頭更硬得嚇人。
出道至今,大小架打了上百場,沒輸過一次。
單憑這點,就足以證明:他能靠臉吃飯,更能靠命拼地盤。
否則,半年之內如何橫掃旺角、清一色接管?
鬍鬚勇當年帶齊人馬殺進旺角,最後連皮帶骨,被他打得只剩半條命滾出去。
而忠字堆的這個瀟灑嘛……名頭大家多少都聽過,畢竟是老葛麾下字堆裡資歷最老的楂fir人之一,可這人聲勢平平,遠不如大軍、瘦猴、B狗、二維那些響噹噹的狠角色。
翻他履歷,壓根找不出幾場拿得出手的硬仗,贏的多是群毆局、碾壓局——以眾凌寡、倚強凌弱。
這種戰績,在道上只能算勉強及格。
要是這種局還打輸了,那才真叫稀奇。瀟灑不過香江各社團裡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楂fir人,比他能打、比他穩重、比他會來事的,一抓一大把。老葛之所以肯抬舉他,八成就圖他那套生財的本事。
區區一個放貸行當,硬是被他幹成全行年年榜首,確實有兩把刷子。
一百萬本金放出去,竟能滾回上千萬,十倍暴利,夠毒、夠辣、夠絕。也難怪老葛願意捧這麼個平庸之輩坐上高位。
可如今瀟灑要跟靚仔東對上,底下人早悄悄把票押在了靚仔東身上。
哪怕他們清楚,老葛那邊正滿城打電話,催自家楂fir人火速調兵支援——
人是湊齊了,但全是臨時拼湊的烏合之眾,心不齊、氣不順,哪來的殺氣?
反觀靚仔東那邊,旺角、佐敦、廟街三地的小弟全是自家兄弟,同灶吃飯、同場打架,刀口舔血十幾年。
這場火併還沒點火,不少社團大佬心裡已有定論:結果早寫在臉上了。
不過這事跟他們關係不大。
瀟灑手裡的地盤,他們眼熱歸眼熱,可為這點油水去得罪老葛,或是惹毛肥鄧,實在划不來。
不如袖手旁觀,看這對鬥了幾十年的老冤家,狠狠咬住對方咽喉。
大佬們對報紙上的訊息反應冷淡,底下小弟卻炸了鍋。
尤其是“靚仔東”三個字,一夜之間紅透港九新界,比當年洪興銅鑼灣話事人陳浩南還要炙手可熱。
陳浩南靠蔣天生一手推上神壇,偏偏沒幾場真章,紙糊的招牌,一場拳賽直播就被東星浩南哥打得滿地找牙,當場露了底。
靚仔東卻是實打實拼出來的——據報載,中環那幫警察今早還在羅便臣道沖洗路面,整條街血浸透地磚,陰風撲面,橫屍不知幾何。
“呼……操!幸好前陣子把錢還給了那個撲街!靚仔東這麼瘋……”
早上剛從馬子床上爬起,瞥見小弟遞來的報紙,又聽他講完外頭打探來的訊息,連早餐都顧不上吃,抄起一瓶威士忌猛灌一口壓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