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不真實了……我這就拿了全場最高?
“黑仔哥,瀟灑掛了!”
“啥?這廢物?撤!”
“生哥,瀟灑那撲街栽了,您看……”
“呸!真他孃的沒卵用,收隊!”
“泉哥,瀟灑……”
“……”
瀟灑一倒,一直盯梢等他垮臺才好溜號的黑仔成、棺材生,還有帶人來助拳的幾路頭目,嘴上罵得難聽,心裡卻齊齊鬆了口氣,二話不說,拉起還能站穩的小弟掉頭就走。
臨走還不忘甩鍋:不是我們不頂事,是瀟灑自己太軟蛋,被人一刀放倒——我們是來幫忙的,又不是他養的狗!
主子都涼了,誰還替他填命?
再說,躺了一地傷號,醫藥費、撫卹金找誰報賬?
“瀟灑哥沒了!”
“快跑——!”
“……”
黑仔成他們一撤,瀟灑手下那些人眼看大哥倒地,哪還敢戀戰?拔腿就跑。頭兒都沒了,拼個屁命?
“咦?瀟灑倒了,沒得打了。時間不早了,你先睡,明早我準時到你家樓下接你……”
陳天東正靠在牆邊講電話,嘴上哄著開心鬼少女,手還捏著鋼管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地面。
話還沒說完,對面那群小弟突然像受驚的麻雀似的四散奔逃——陳天東一愣,抬眼就見阿豹那邊橫著個人,一動不動,正是瀟灑。
他一邊朝那邊邁步,一邊對著聽筒輕快應道:“好……好,我先歇了,明早別忘了來接我啊。”
碼頭那邊的朱婉芳聽見“瀟灑死了”幾個字,心口猛地一縮,像被誰攥了一把,她咬住後槽牙穩住聲線,末了還不忘補一句:
“忘不了。”
陳天東掛了電話,指尖在手機殼上輕輕一彈,才把手機塞回褲兜,蹲到瀟灑身邊,低頭打量兩秒,順手把鋼管往煙仔懷裡一拋。
“東哥……”
長毛這時帶人趕了過來,但模樣狼狽得很——
胳膊上滲著血,褲腿撕開一道口子,左頰斜著一道新鮮刀痕,血痂剛凝。
可開口時嗓子發顫,不是疼的,是壓不住的興奮。
……
“今晚派人接手瀟灑的地盤,阿晉、煙仔,清點傷亡,撫卹金一分不能少,該扎職的馬上扎。”
陳天東朝長毛三人點點頭,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一樣落進耳朵裡。
“得嘞,東哥!”
“明白,老大!”
三人應下,一個轉身去調人接管中環檔口,另兩個分頭收屍、清場、封口。
“行啊,真有你的!下回總堂大會,我親自給你撐腰,保你坐穩新職。”
陳天東笑著拍了拍“旺角彥祖”的肩膀,力道不重,卻讓對方肩膀一挺,隨即撥通鄧伯的號碼。
他清楚得很——鄧伯這會兒鐵定醒著,在等這一通電話。老葛那盤棋擺得太大,今夜這場隔空較量,鄧伯不親眼看見結果,眼皮都合不上。
此刻鄧伯家裡,果然如他所料。
老人端坐在沙發裡,電視開著,畫面閃來閃去,可眼神根本沒往螢幕上瞟,只時不時掃一眼擱在茶几上的座機。
火牛坐在旁邊,連大氣都不敢喘。
老葛這老狐狸太陰,為跟肥鄧掰手腕,硬生生把事情掀成火山口。
阿東嘴上說得篤定,可鄧伯心裡哪能真踏實?
輸贏算個屁,輸一局頂多挨頓冷嘲熱諷,可阿東要是栽了——那才是塌天的大事。
這小子是他親手挑出來的種,筋骨硬、腦子靈、心夠狠,更是他晚年最指望的那根頂樑柱……
叮鈴鈴——!
電話驟響,火牛伸手要接,一隻肥厚的手掌卻如閃電般搶在他前頭抄起聽筒。
“喂?”
“鄧伯,還沒睡呢?”
中環街頭,陳天東已鑽進車裡,引擎還沒點著,他握著電話,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
跟這些老江湖打交道,太精明反而惹人煩,裝點傻氣,反讓對方心裡舒坦。畢竟誰也不想自己每一步都被晚輩猜透。
“搞定了?”
鄧伯懶得搭理他的客套,直戳要害。
一把年紀熬到凌晨一點,圖甚麼?不就為等這句話?哪還有閒心陪這小子演戲。
“搞定了。瀟灑被少傑一刀穿心,當場斷氣;來助拳的全嚇破膽跑了;他兩個頭馬,一個躺醫院插管,一個被長毛剁翻在巷口——人已經派出去,中環檔口正在換旗。”
陳天東語速平緩,字字落地。
“呼……好,好。”鄧伯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千斤擔,“傷的兄弟,錢照給,該升的職,立刻辦。先這樣。”
他啪地結束通話,抬眼瞄了眼牆上掛鐘——剛過一點。老葛那王八蛋,估摸也還在等訊息。
念頭剛落,他順手又抓起電話……
同一時刻,老葛家。
老人穿著舊唐裝,獨坐燈下,青瓷杯裡茶湯漸涼,電視裡唱著粵劇,他卻半個音都沒聽進去。
這是他和肥鄧幾十年纏鬥裡的又一場硬仗。
過去輸贏參半,唯獨年輕時借霞姐那件事佔過一次大便宜;後來更被那死胖子耍得團團轉,社團一度支離破碎。
而近兩年,風向變了——肥鄧手下冒出個靚仔東,鋒芒畢露,幾次交手,老葛竟屢屢吃癟,胸口像堵著團溼棉絮,悶得發慌。
尤其聽說肥鄧旗杆底下出了這麼一號人物,他連夜飛去阿美莉卡,硬是把流落街頭、走投無路的大軍拽回香港。
圖甚麼?圖的就是大軍那身能在唐人街橫著走的功夫——
就算比不上王寶那等怪物,收拾一個靠嘴皮子和運氣爬上來的小弟,總該綽綽有餘吧?
誰成想,海外那幫矮騾子水得離譜——在紐約唐人街橫著走的雙花紅棍,一回香江立馬現原形:人人可欺,個個能揍。
昔日的白眼狼,轉眼成了夾尾巴的野狗。
老葛心裡直犯嘀咕:這洋貨的成色,一年不如一年了……
叮鈴——
“喂?結果怎樣?”
電話一響,老葛還以為是手下小弟來報信。
“老葛啊?你這套老掉牙的管人法子,怕不是還在用八十年代的舊賬本?到現在還矇在鼓裡?你那個叫瀟灑的馬仔,早被做掉了。說句難聽的,真要開片,就該讓自家堂口的人上,拉來一堆外人,心不齊、手不硬,頂個屁用!你瞧……”
“大半夜不睡,你是閒得骨頭癢?”
啪!
聽筒裡那股陰陽怪氣、帶刺兒的嘲弄腔調,像根火柴,“噌”地點燃了他肺管子裡的火。
手背上青筋一跳,差點把電話摜碎——好在幾十年養氣功夫沒白費。
若真當著那死胖子面摔了機子,倒正中他下懷。可這口氣憋在胸口,不上不下,堵得發慌。
他硬生生咬住牙關,沒讓對方多吐一個字,只用最平的聲線扔出一句“知道了”,隨即“咔”地結束通話,把話筒狠狠拍進插座底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