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裡清楚,自從那個要命的電話撥通後,劉建明早恨不得扒掉過去那層皮。
別說悄悄放走一個廚子,就是讓他去端掉港督府,估計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希望你說話算數。”
聽這老教父把話說到這份上,劉建明垂著眼,瞳孔微微晃動,像是在心底反覆掂量許久,才低聲道。
信不信他?當然不信。
但眼下,他沒路可退。
把柄攥在對方手裡,只能賭一把——只盼這事一了,對方真能收手,從此不再糾纏,讓他堂堂正正地活一回。
“桀桀桀……放心,我GOAT詹雖不是善類,但吐口唾沫就是釘。”
陳天東喉嚨裡滾出一陣沙啞怪笑,像破鑼刮過鐵皮。
果然沒看錯人。劉建明這種骨子裡往上奔的性格,哪怕只丟給他一根蛛絲,他也敢當成救命繩死死攥住。
鄧伯那句老話沒錯:做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行動前,我會把具體安排發給你。”
劉建明靜默片刻,聲音平得像口枯井。
“那我就靜候佳音。時間不早,不打擾劉警官了。”
陳天東笑著頷首,雙手撐著柺杖緩緩起身,佝僂著背,活脫脫一副風燭殘年的老態。
說完,攜著小富轉身離去——那步子邁得沉穩又帶勁,彷彿真從黑幫片場裡踱出來的教父。
“……”
劉建明一直盯著那兩道背影,直到他們穿過拱門,徹底隱進暗處,才收回視線。
他不信對方半句。連那個“GOAT詹”的名號,八成都是現編的。
可現在,他連討價還價的資格都沒有。
年少時一步踏錯,餘生都在填坑。
如今這債,只能自己一點一點還。
偶爾也會想:要是當年沒跟那群酒肉混混瞎攪和,乖乖聽阿媽的話,一畢業就考警校……該多好。
……
“老闆,這人根本不是真警察,咱們真信他?”
車上,小富一邊用紙巾用力擦掉臉上的黑妝,一邊壓低聲音問。
今天算是開了眼。
誰能想到,警隊最被看好的新銳,最年輕的高階督察,竟是古惑仔安插進警隊的臥底?
這招太狠了——別人家臥底往江湖鑽,他倒好,直接往警徽底下扎。
而且還是個誰都想拉攏的明日之星。
“咳咳!人活一世,總得給彼此留點餘地吧?再說了,我能感覺到,他骨子裡真想洗心革面——既然有這念頭,咱們搭把手又何妨?”
陳天東吐掉塞在腮幫裡的兩顆玻璃彈珠,一把撕下黏得發硬的假鬍子,露出底下清俊的輪廓。
剛演得太投入,嗓子還啞著,他連咳兩聲,順了順氣,才叼起一支粗雪茄,菸頭明明滅滅,語氣篤定得像在拍板一件鐵板釘釘的事。
劉建明這人,若真要較真兒評一評,比他們這群人強得多。
立場沒他們那麼涇渭分明,但心是熱的,手是乾淨的,身上沒沾過幾件真正見不得光的爛事。
誰還沒個拎不清的年紀?
他不過是二十出頭血氣上頭,跟錯了一幫狐朋狗友,稀裡糊塗跪在韓琛面前磕了頭、點了香。
偏偏韓琛賊得很——專挑底子白、履歷清、查無可查的年輕人,一批批往警隊裡塞。
那些人在警徽底下熬了十年、十五年,夜裡躺下時,真沒翻過腸子?
陳天東信,一定有。年紀越長,見識越廣,就越清楚當年那條路有多荒唐:放著堂堂正正的差事不做,偏去當人前點頭哈腰、人後提心吊膽的矮騾子。
結果呢?剛拜完香堂,轉身就被老大一腳踹進警局;幹了半輩子警察,卻連檔案夾裡都埋著韓琛的把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進退兩難。
早知如此,當初咬緊牙關考警校,反倒落得一身清白。
“既然想回頭,當年幹嘛不直接穿警服?非要去混古惑仔?”
小富皺著眉,像被甚麼梗住了喉嚨,脫口就問。
他越想越懵:既然打心底想當好人,還去混黑道?這不是自己往褲襠裡塞火藥,圖個響亮?
“誰沒年輕過?誰沒犯過渾?別人犯傻,頂多挨頓罵、丟份工;他這一跤,摔得重些罷了。歸根結底,是撞上了韓琛——拜誰不好,偏拜那個笑面虎當老大……”
陳天東兩手一攤,語氣平淡,卻像甩出兩塊沉甸甸的石頭。
他抽屜裡壓著厚厚一沓舊卷宗,全是韓琛當年安插進警隊的“乾淨人”名單。
那些人也夠倒黴:本想著混口黑飯吃,結果被韓琛隨手一撥,全扔進警局當臥底;更慘的是,命脈攥在韓琛手裡,想抽身?
骨頭縫裡都滲著把柄。
他只找劉建明,是因為摸透了這人的脾性——嘴上不說,心裡早把“贖罪”二字刻進了骨頭縫。
至於其他人?沒看清底細之前,他一個電話都不會打。
哪天真要推人擋刀,倒是可以順手拎出來墊一墊。
……
小富點點頭,沒再吭聲,擰動鑰匙,車子無聲滑入夜色。
“這麼晚還不睡?”
今天是週四,蘇細細的專屬時間。
陳天東回到旺角,熟門熟路摸到她家樓下,推門就見她蜷在沙發裡,懷裡抱著軟乎乎的抱枕,眼睛盯著電視螢幕,其實早神遊天外。
他走過去,伸手一攬,把她圈進懷裡。
“今兒下班路上,在紅綠燈那兒碰上‘包皮’了。”
蘇細細順勢摟住他的脖子,聲音輕得像片羽毛。
“然後呢?他認出你沒?”
陳天東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臉頰,嗓音低低的。
說來慚愧,自打陳道友進了苦窯,銅鑼灣五虎那攤子事,他基本就撂開了手。
如今只曉得山雞還在屯門穩坐話事人,洪興銅鑼灣的新扛把子也定了——就是那個跟大佬B資歷最老、比陳浩南還早混江湖的大寶。
至於“包皮”和大頭?他壓根沒再留意。
估摸著,以前跟著陳浩南混銅鑼灣,現在多半轉投山雞門下,在屯門討生活。
銅鑼灣?他們怕是早沒臉踏進那片地界了。
大寶雖和他們同出大佬B門下,可根本不是一路人——一個勤懇踏實,一個浮躁跳脫。
說到大寶,也是個苦命人。
他跟大佬B的時間,比陳浩南足足早了五年。
陳浩南初來乍到時,大寶已是大佬B身邊雷打不動的頭馬,鞍前馬後,毫無二心。
可大佬B偏偏看不見這匹老黃牛,倒一眼相中了陳浩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