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每次見劉建明進來,他總不自覺端起茶杯,慢啜一口,眼神像看自家剛闖出點名堂的晚輩。
“Sir,線人剛傳回訊息——進興社龍頭杜亦天,極可能私設製毒工場。”
劉建明聲音沉穩,字字清晰。
“咳——!”
一口熱茶猛地嗆住,楊志榮手一抖,茶水濺上桌面,他倏地抬頭,瞳孔微縮:“製毒工場?你確定?”
語氣裡沒半分玩笑,倒像聽見有人在太平山頂架炮臺。
“Sir,這是香江各大社團去年白粉流通量的拆解圖。進興社名義佔比不到一成,可線人咬定:他們去年單是運往臺灣的貨,就吞掉了全港近半份額。而且……”劉建明頓了頓,遞上一疊紙,“進興沒跟泰國、金三角任何毒梟搭上線。這批貨,來路太邪門。”
“嘶……這幫撲街,真當香江是他們的後花園?”
楊志榮一把抓過資料,指腹用力按了按太陽穴,眉心皺出深痕。
他嘆了口氣,語速加快:“你先回崗待命,等我通知。我這就去找司徒Sir。”
他是毒查科副主管,這事捅破天,也得由總警司拍板。
誰敢在眼皮底下偷偷煉毒?這不是往他們臉上甩耳光麼?
活見鬼了……
“Yes,Sir!”
劉建明利落敬禮,轉身出門。
他沒提,其實早有同袍盯上了杜亦天——說不定連臥底都埋進去了。
警隊各組向來劃線而治,他不清楚是誰在辦這案子,也不必清楚。
反正對方至今沒摸到製毒工場這條線,而眼下,線索是他親手遞上去的。
專案組若成立,行動若鋪開,他必進核心。
再說,這幾年楊Sir對他照拂有加,絕不會把他晾在一邊。
他只需回自己辦公室,靜候上頭兩位大佬碰完頭,再聽號令。
劉建明前腳剛走,楊志榮已攥著那疊紙快步穿過走廊,直奔總警司辦公室。
“司徒,劉建明剛來報——他的線人指認,進興社龍頭杜亦天,很可能藏著一座製毒工場。您瞧瞧這份資料:進興去年在香江白麵市場的真實份額,加上他們暗中輸往臺灣的出貨量……”
他邊說邊把材料遞過去,語氣凝重。
“哦?拿來我看看。”
總警司司徒超身形高大,眉宇間自帶幾分俠氣。
一聽這話,他立刻伸手接過檔案,逐頁細掃。
製毒工場?香江幾十年都沒冒出過這種東西。
“膽子肥得能上天了……”
他低罵一句,隨即抄起內線電話:“卓仁,馬上到我辦公室來。”
看完材料,他和楊志榮想的一樣:紙面上雖沒印著“製毒工場”四個字,但進興社的貨量,早已遠超小社團該有的體量。
更反常的是——它背後沒洋人撐腰。
劉建明不知道,可他們這些老江湖門兒清:香江那些小社團之所以能年年爆倉,全靠洋人幕後輸血。
可進興呢?
既沒攀上泰國毒梟,也入不了金三角大佬的法眼——人家挑買家,比挑女婿還嚴。
那麼問題來了:貨,到底從哪來的?
答案只剩一個:這幫矮騾子,真在自家地盤上,悄悄建了個煉毒的爐子。
隨後也不囉嗦,抓起電話就撥了過去,接通後沒等對方開口,劈頭便道:“馬上過來。”
兩分鐘後。
“Sir!”
一個臉上佈滿凹坑的漢子敲門而入。
“之前你報過,說我們安插在進興社坐館杜亦天身邊的臥底,查到了甚麼?”
司徒超開門見山,毫不繞彎。
他叫胡卓仁來,正是衝著這檔子事——早前胡卓仁專程來找他報備過,那個臥底是繼承自他已退休的師傅譚Sir,底子清、線頭老,所以司徒超心裡一直有數,這才立刻召人問話。
“Sir,臥底潛伏進興已有五四年,但杜亦天生性警覺,疑心極重,臥底始終難獲信任。直到最近才真正混進核心圈。據他摸到的訊息,進興不單在香江本地分銷,還長期託和聯勝西貢話事人屠火,把貨大批次運往彎彎——量大得反常。他推測杜亦天私下勾連外地毒梟,只是貨倉位置至今沒撬開。”
胡卓仁見兩位上司竟對進興這種小社團如此上心,先是一怔,隨即迅速理清思路,字句利落彙報出來。
“貨倉?恐怕不止是倉庫那麼簡單。”司徒超聽完微微頷首,贊他眼光準,旋即輕笑一聲,將手中一份檔案推過去,“你看看這個。”
“嘶……這……”
胡卓仁心頭一震,下意識倒抽一口冷氣,趕緊接過檔案匆匆掃完,額角頓時沁出細汗——好傢伙,進興這是真要掀桌子了!
運往彎彎的量這麼大?!
他雖納悶這情報從何而來,但檔案裡用紅筆圈出的一串串數字,看得他脊背發涼:光是彎彎一條線的出貨量,幾乎快追平東星在香江全境的市場份額!
泰國、金三角那邊,真能勻出這麼多份額?
此前陳家駒聯合對岸端掉猜霸那回,他們就摸清了金三角與各地交易的規矩——產量有限,配額剛性。錢再多,也買不到額外份額。
當年猜霸坐鎮東南亞,硬是在泰國、金三角各拿下三成份額;而這六成裡,香江幾大社團只分得一成半,剩下一半則由彎彎、大馬等地均攤。
猜霸落網後,總代理空缺,變成各社團直接跟源頭談,但配額沒變——香江仍是幾個大社團輪番去提貨,再分給下面拆家,拿多少,全憑實力說話。
進興?不過是香江一撮不起眼的小勢力,哪來的底氣吃下這麼大的量?
若真繞開金三角,轉投南美或歐洲貨源,風險高得離譜,根本站不住腳。
可若司徒超所言屬實——杜亦天真藏著一座製毒廠,一切就全說得通了。
他是警察,對方是賊,可此刻,胡卓仁不得不暗歎一句:這杜亦天,藏得夠深,幹得夠狠。
先前他還當只是普通貨倉,Laughing遞來線索時,他並沒太當回事——進興嘛,小廟小神,往彎彎多走幾趟貨也正常。
沒見這份統計前,他壓根不信能有多少油水;他盯的一直是東星、義群這類硬骨頭。
誰料,杜亦天才是真狠角色。
“從今天起,你手頭所有案子全部擱置,集中火力,給我死盯杜亦天,務必儘快挖出他的製毒廠在哪!”司徒超臉色一沉,命令斬釘截鐵。
別的都能緩,這事拖不得——上次中環警署在魏德信那批貨上搶了先,他這張臉就被颳得生疼:堂堂毒品調查科主管,竟要靠別人端窩,更別提那批貨在中環藏了多久,連人家灶臺都快認熟了!
如今香江又冒出個私建制毒廠的,已是當眾甩耳光;若再讓別的部門捷足先登,他不如提前遞辭呈——這身警服,真穿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