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柱裡面,根本就是另一套江湖規矩。
眼下四區四股勢力:青眼同坐鎮西區,潮州幫盤踞北區,號碼幫牢牢攥著東區,大圈則橫在南區。
在裡面辦事,遠比在外面動刀子來得乾脆利落。
別看號碼幫在外頭鬆鬆垮垮、各顧各的,可一踏進赤柱大門,那些按字輩排下來的兄弟立馬擰成一股繩,比鋼筋還硬。
唯獨讓他心裡發毛的,是這些人願不願意為了這點好處,硬剛洪興。
洪興在赤柱地盤不大,可人家在外面樹大根深啊!
誰不是蹲幾年就出來?
再說了,外面社團哪會縱容自己人往火坑裡跳?
這才是關鍵中的關鍵。
出來混,圖的就是實在好處。不給足價碼,誰肯拿命去碰洪興這塊燙手山芋?
“嗯……”
太子雞點點頭。
……
“泰叔,太子雞那慫貨,真為了給他老子報仇,連坐館都不當了?”
另一頭,茶樓包間裡,東泰剛落座,阿荒就壓不住話頭,開口就問。
他腦子又沒鏽住——之前開大會時風風火火沒細想,如今靜下來越琢磨越不對勁。
他們確實逼了太子雞,可這逼得也太順了,順得像有人鋪好了臺階等他往下跳。
其他人也都齊刷刷望向泰叔,看他慢條斯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他當然不會真放著坐館不坐。說句實話,自打達明倒臺,這太子雞倒是真長出幾顆牙來了。這次跟洪興硬碰,咱們傷筋動骨,但他們更慘——九龍、灣仔兩塊肥肉全吐了出來。硬槓到底?他們連半分勝算都沒有。”
“哼!化老鬼當我不知道阿力那幫人早被他收編了?就算加上那批人,照樣掀不起浪。所以太子雞才選這條路——陳浩南被抓時身上搜出白粉,條子雖沒抓到他殺人的鐵證,可藏毒這一條,就夠他在赤柱蹲足三五年。想除掉他,只能在牢裡動手。這不光是我們的機會,也是他們的活路。”
東泰放下茶杯,嘴角一扯,冷笑著掃了一圈手下。
“撲街!早知道就在大會上死磕到底!”
阿荒一拍大腿,懊惱得直跺腳。
真要硬剛,投票也好、擂臺也罷,他們贏面穩穩壓過七成。
偏偏他們點了頭,答應了太子雞的法子——
眨眼之間,勝券在握,變成了五五開……
“別這麼想。社團不是鬥獸場,亂不得。外頭多少雙眼睛盯著我們?一有內訌,立刻就被安樂、新義安這些老對手咬住不放。到時候能不能保住洪興這塊招牌,都難說。太子雞這招,反而是最穩妥的出路。”
東泰擺擺手,語氣沉穩。
“可是……泰叔,陳浩南一進赤柱,洪興肯定派人罩他。咱們想下手,豈不是更難了?”
阿荒旁邊一位堂口話事人擰著眉頭插話。
他們社團在赤柱也有人,可牢裡的江湖和外面完全是兩套玩法——每個區都被一個大佬攥著,洪興在外頭是四大龍頭之一,進了赤柱?
頂多算個有頭有臉的散戶。
更尷尬的是,他們和安樂,在裡面更是連散戶都算不上。新人一進來,第一件事就是掏錢認大哥,求個平安。
這事在外頭鬧得沸沸揚揚,陳浩南一進牢門,洪興為保顏面,鐵定派硬手貼身盯防——想動他?比街頭火拼還棘手十倍!
“咱們難,化老鬼那幫人也不輕鬆。”
“別急,我已有安排。阿荒、阿賢,明早跟我走一趟……利。”
東泰掃了眼面前這群眉頭緊鎖的門生,輕輕搖頭,嘴角卻浮起一絲篤定笑意。
這些手下雖個個能打敢拼,可真扛得起事的,也就阿荒和阿賢兩個。
“嘿嘿嘿……泰叔,您這話說得見外啦!自家兄弟,還分甚麼你我?當年明哥在世時,跟我親如手足;結果陳浩南那個短命仔,一刀捅穿了他的心口——就算您不開口,我也早把這筆血債刻進骨頭裡了!”
“您放一百個心!只要陳浩南被分到同叔管的監區,閻王來了都得排隊等他斷氣!”
晚上九點,九龍一間夜總會包廂裡,陳天東望著桌上兩大箱嶄新港鈔,朝阿晉抬了抬下巴。
阿晉麻利收好,他隨即熱絡地拍著東泰胸口,滿口應承。
今下午阿晉轉達東泰邀約時,他還真愣了一下。
他跟和安樂沾邊的,就只有由達明和他那個草包兒子太子雞——前前後後坑過由達明兩回,跟太子雞的瓜葛,全系在阿俊身上。
可白化、東泰這種元老級叔父,他壓根沒打過照面。今天倒好,人家主動找上門來。
起初他還摸不清東泰葫蘆裡賣甚麼藥。
總不能這時候不跟白化死磕,也不幫太子雞報仇,反倒拐彎來找他?
寒暄半晌,淨扯些沒鹽沒味的閒話:哪家夜場姑娘腰最軟,哪個媽媽桑胸最挺……足足磨了四十分鐘。
東泰頻頻看錶,終於按捺不住,讓阿荒、阿賢拎著兩大箱現金進來——圖的,就是請他等陳浩南入獄後,替明哥清理門戶。
這不是白送錢上門麼?
雖說眼下他手頭進出早以美金計數,幾千萬港幣,真不夠他眼皮抬一下——阿豹上次帶三個中環名媛吃頓飯,花掉的都比這多。
但誰跟錢有仇?幾千萬,擱哪年月都是座金山。上輩子他連十萬塊都得攢三年。
人家遞到手邊,不接才是傻子。
至於殺陳浩南……
腦子沒進水的人都不會答應。
洪興和和安樂這場架打得驚天動地,四大社團全面開火,全港報紙頭條連燒七天。
蔣二大爺要是真讓陳浩南在赤柱被人做掉,等於當眾抽他耳光。
他預感蔣二大爺必有動作,至少保陳浩南一條命。
回頭他大可攤手苦笑:“人我派了,可洪興那邊鐵了心護人,我能怎麼辦?”
東哥收幾千萬出場費,不過分吧?
他倒要看看,東泰還有沒有臉回來討錢。
“這事,就拜託阿東了!阿荒,叫媽媽桑挑幾個水靈的馬子,好好陪阿東、阿豹樂呵樂呵……”
“哎呀,阿東,不好意思,我這邊還有點急事——你慢慢耍,盡興!”
見陳天東神色鬆快,東泰笑著點頭,交代一句便起身告辭。
他不是不想多坐會兒,實是分秒必爭——湖南幫、號碼幫、大圈那幾撥人還在等他送錢上門呢。
要替大兒子報仇,剷平太子雞,他早已豁出去了。畢竟那是他人生頭一個仔啊。
當年他捧著出生證笑出眼淚,盤算著送他讀法學院、走自己老路,將來當大律師、撐起整個和安樂……可孩子還沒長成,就被由冠昌那個陰貨設局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