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天能有甚麼好節目?
香江這地方,日頭剛爬高,滿街都是趕地鐵、搶生意的活人,電視臺早沒人看。
螢幕上不是迴圈播放的廣告,就是那種“買傘送車”的荒唐推銷:一個穿睡衣、頭髮微亂的師奶坐在客廳,主持人笑嘻嘻遞上一把摺疊傘,突然宣佈她中了轎車大獎——可車鑰匙呢?
沒有。
得先陪主持人進房間“玩個遊戲”。
鏡頭一晃,半小時後兩人並肩走出房門,師奶臉頰泛紅,嘴角壓不住地往上揚,手裡攥著一把銀光閃閃的車鑰匙。
“無聊透頂!”
陳浩南嗤笑一聲,遙控器一按,“啪”地掐滅螢幕。
他重重向後一靠,脊椎硌著沙發扶手,腦子卻不由自主飄回從前——銅鑼灣話事人剛坐穩那會兒的風光日子。
那時,大蔣先生待他如親子,小太妹隨他挑隨他哄,底下兄弟喊一聲“南哥”,眼睛都亮得發光……
可所有這些,全被他自己親手砸得稀爛。
如今,大蔣先生屍骨已寒;小太妹躺下前先談價碼;至於“小弟”?呵,他現在連洪興最底層的跑腿都算不上,頂多是個沒名沒號的散兵遊勇……
一股濁氣直衝腦門,陳浩南猛地抬頭,目光釘在垃圾桶裡的針管上,又緩緩移向茶几底下——那兒靜靜躺著幾包沒拆封的白色粉末,封口還嶄新。
他喉結上下一滾,眼神瞬間裂開一道縫隙,掙扎著,撕扯著。
就這一次!最後一次!之後,一刀兩斷!
“砰——!!!”
話音未落,客廳大門轟然爆開!
“咳咳咳——!”
“砰!砰!”兩聲悶響,強光彈和催淚彈先後砸進屋內。白光炸裂,刺得他雙眼劇痛,喉嚨裡嗆出濃烈辣味。
下一秒,黑影裹著殺氣撞進來——飛虎隊!槍口齊刷刷抵住他太陽穴,扳機壓得咔咔作響。
“啪!”
黃丙耀腆著肚子踱進門,皮鞋踩得地板咚咚響,身後跟著十幾條持槍猛漢,威風得像巡城總督。
他一眼瞥見陳浩南指尖捏著的針管,反手就是一記耳光,“啪”地抽得陳浩南耳朵嗡嗡作響,半邊臉火辣辣發麻。
他眯眼上下一打量,咧嘴嘖了一聲:“嘖,細皮嫩肉的……帶走!”
黃丙耀早年號稱雙絕:鐵砂掌震碎過三塊青磚,奪命剪刀腳踹斷過兩條肋骨。
可惜這些年養尊處優,掌功早廢了,只剩一雙腿還帶點狠勁——否則剛才那巴掌,怕是要把他顴骨扇裂。
“年紀輕輕不學好,吸毒、砍人,樣樣來?”
他低頭瞧見茶几底下那幾包未啟封的白粉,搖搖頭,嗓音低沉:“打包,連人帶貨,一併押走。”
現場人贓並獲。就算捅不出命案,單憑吸毒、藏毒,赤柱監獄的鐵門,今天就為他陳浩南敞開了。
進了赤柱,外面江湖怎麼翻天,跟他再無干系;而他在裡面是躺平還是橫死,警方,只管登記,不管收屍。
監獄裡那些黑幫火併,警方向來睜隻眼閉隻眼,壓根懶得插手——橫豎都是些爛泥扶不上牆的混混,死幾個,香江反倒清靜些……
陳浩南剛落網不到半小時。
“緊急插播!通緝要犯、洪興骨幹陳浩南,已於今日上午十點,在西貢海鮮市場旁的公屋內被成功拘捕……”
這條訊息像野火燎原,瞬間燒遍全港街頭巷尾。
陳浩南落網了!
山雞正癱在沙發上,跟兩個小妹聊“人生終極意義”,想鬆口氣——昨夜又是一場硬碰硬的惡鬥:手下不是被銬走,就是送進急症室,還有個直接躺倒在街口沒爬起來。
再加上蔣先生一天三通電話催問,陳浩南那邊又日漸消沉,他整日繃著一根弦,早上不拉兩個姑娘陪聊幾句“人活著圖個啥”,根本撐不住。
可電視畫面正演著歐美大片的火爆橋段,冷不丁切進新聞直播——女主播妝容精緻、嗓音清亮、颱風穩得像塊磁石,山雞卻一眼都沒多看,只死死盯住螢幕裡那段抓捕實錄……
那地方——不正是他親手把浩南藏進去的老樓麼?
鏡頭一晃,飛虎隊持槍圍攏,一個長髮凌亂、腳步虛浮的男人被按著肩膀推上警車——山雞渾身一僵,剛才還熱絡探討“存在主義”的勁兒全沒了。
他隨手打發倆姑娘去洗漱間補妝,抄起床頭電話就撥給阿B和大頭……
“喂?大頭!南哥出事了!電視剛播的!”
……
“蔣先生,條子來話了,浩南確鑿被抓了。”
中環一棟摩天樓頂層,蔣二大爺的辦公室寬得能跑馬。
陳耀推門進來,朝迎面而來的秘書頷首致意,快步走到窗邊——蔣二大爺正叼著雪茄,目光沉沉落在窗外維港起伏的樓影上,神色平靜得像在看一幅畫。
……
“阿耀啊,你說現在這些後生仔,腦子是不是真鏽住了?”
蔣二大爺吐出一口青白煙霧,仍望著遠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早猜到是山雞藏的人,倒不怪他瞞著自己——這小子雖耍了點滑頭,但對浩南那份肝膽相照,蔣二大爺心裡是認的。
真正叫他搖頭的,是山雞壓根沒掂量清楚分量:他連著三天催問,本意是趁風頭最緊時,連夜把浩南送出境外。
畢竟同屬洪興,又是大哥當年留下的骨血,殺人滅口這種腌臢事,他蔣天養一個持牌商人,不屑幹,也不屑沾。
兩邊都打成這樣了,拖一拖、耗一耗,等和安樂自己也扛不住損失,自然收手。
那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蔣二大爺更不差那點善後錢。
平日瞧山雞機靈得像只猴,怎麼偏偏這事上愣成了塊木頭?
一旦讓和安樂先摸到人,或是浩南落到條子手裡——命懸一線,再無迴旋。
山雞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
如今人進了局子,赤柱那種地方,洪興再有人脈,也護不住鐵窗裡的活人。
浩南能不能熬過去,只能聽老天爺發落了。
……“蔣先生,或許……山雞是怕浩南四處亂竄,反被盯上……”
陳耀遲疑片刻,輕聲接話。
他當然懂蔣二大爺話裡的分量。
可大蔣先生一手調教浩南多年,就這麼撒手不管,他實在不甘心;何況他是看著浩南從底層小弟一步步拼上來的——年輕時是莽撞了些,可心性正、手腳勤、骨頭硬,毛病遠沒外頭傳的那麼邪乎。
……“罷了。人既已落網,多說無益。替他請個頂尖大狀,再知會赤柱那邊的兄弟一聲——好歹是我們洪興出去的人。”
蔣二大爺擺擺手,語氣淡得像撣掉一粒灰。
早前若山雞肯帶浩南來見他一面,他當場就能安排專車直送機場,哪還有後面這些麻煩?
洪興和和安樂本就撕破臉了,只要浩南蹤跡成謎,這場仗還能再拖半年。
可現在人進了警局,要是浩南在牢裡折了腰,外頭人怎麼說?——洪興連自家兄弟都罩不住?
“好的,蔣先生。”
陳耀點頭,轉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