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底,從小光屁股一起偷芒果、一起蹲警局、一起拜關二爺的兄弟,他沒法撒手不管。
“……還是沒尋著浩南?聽說他是為個女人,把由達明給做了?可依我對浩南的瞭解,他不是那種拎不清輕重的人啊——到底出了甚麼岔子?”
陳天東裝作一頭霧水地問。
光看山雞剛才那副神情,他就斷定人就在山雞手裡。
但他沒點破,只輕輕一試——確認山雞知情,就夠了。
“其實……我也摸不準,眼下確實還沒找著。那天的事,誰都沒親眼看見,誰也不敢打包票。”
山雞一聽這話,眼皮微微一跳,眼珠子略略偏開。
靚仔東雖不是洪興的人,可江湖上誰不敬他三分?
眼下他還信得過浩南,八成是還不曉得浩南如今這副樣子——這念頭在他心裡晃了晃,差點脫口而出。
現在整個香江都在翻箱倒櫃搜浩南,他壓力大得整宿睡不著,藏人哪能藏長久?
要是靚仔東肯搭把手,事情立馬鬆快一半。
論資歷、論分量,和聯勝的靚仔東,比他這個屯門扛把子可硬氣多了,道上混的,十個有九個得給他三分薄面。
可這事牽扯浩南生死,他咬緊牙關,硬是把話嚥了回去。
早前浩南矢口否認殺由達明,他心裡也咯噔一下——就像靚仔東說的,浩南向來知道分寸,由達明是誰?
動他之前,怎麼也得掂量三回。
可轉念一想,如今的浩南,連自己抽幾口、吐幾口血都算不清,還談甚麼清醒?
道友見得太多,心早就涼了半截。
大B哥當年拍著桌子講過:寧信婊子哭窮,莫通道友喊冤。
陳天東瞥見山雞眼底那絲動搖,心下了然,不再追問,轉而聊起屯門新開了幾家冰室、哪家魚蛋最彈牙。
約莫一小時後,山雞得趕回去排程今晚的場子,陳天東也帶著小富起身告辭。
“喂,阿晉,盯緊山雞,三天之內,把陳浩南給我翻出來。”
……
“好兄弟,剛落地有啥打算?乾脆留臺貝幫我唄!我手裡的場子,你看上哪個,一句話,立馬騰給你!”
彎彎這邊,海岸給中年帥哥餵飽喝足,又拉他泡澡祛晦氣。杜亦天藉口回酒店,沒跟來。
此刻兩人裹著同一條大毛巾,在桑拿房裡蒸得滿臉通紅。海岸抹了把額頭的汗,笑著問。
“……海大哥的情義,我記在心裡。不過,我想回香江。”
中年男人搖搖頭,笑得溫和。
“哎喲!香江有啥好?你還惦記那個進興?我託人打聽過,進興在香江就是個邊角料社團,地盤掰著指頭都能數完,當初還把你當棄子甩了,你圖啥?留下幫我,不比啥都強?兄弟,你救過我命,我海岸這輩子,絕不會讓你吃半點虧!”
海岸一聽他還要回香江,眉頭當場擰成了疙瘩。
他知道這兄弟原是香江進興的人,但沒細問。
昨夜喝酒時,他悄悄讓阿華查了查——結果就倆字:寒酸。
進興在香江,往上夠不著天,往下踩不死螞蟻,勉強混個溫飽罷了。
這種段位的幫會在香江遍地都是,他心裡也清楚,當年好兄弟蹲十年大牢,背後就牽扯著那個社團的手。
說句扎心的話,江湖從來只認新面孔——杜亦天在彎彎一關就是十年,早被風頭蓋過,舊部散的散、倒的倒,老地盤早換了幾茬人,這時候回去,不是自找難堪麼?
真有幾個像王寶那樣坐了十幾年牢還能扛起旗、鎮住場子的?
王寶是異數,萬里挑一。
“海大哥的好意我懂……可我剛打聽到,我閨女人在香江,我想回去找她。這孩子,我連她長多高都不知道。”
說實話,江世孝看著海岸那副掏心掏肺的樣子,眼眶有點發熱。這個人,是真的拿他當自己人。
他在裡頭熬了十年,外面的事沒斷過耳朵——這位海大哥如今在臺be,簡直是一手掀翻風雲:東湖幫橫空出世,硬生生把天道盟打得喘不過氣;底下能打的、會算的、敢拼的全齊了,錢堆成山、人紮成林,根本輪不到他一個剛放出來的老骨頭來添柴加火。
他甚至想不出自己能幫上甚麼忙。
可海岸不是嘴上熱乎,是實打實想拉他一把。
要是十年前那檔子事沒發生,他當場就能點頭應下。
可杜亦天那個畜生,生生掐斷他跟女兒十年音信,這筆賬,他咬著牙也要討回來。
綠島監倉裡,他啃著冷透的滷肉飯,心裡清楚得很:若不是當年陰差陽錯救過海岸一命,後來又靠東湖幫的人暗中照拂,他早就在那鬼地方摺進去了。
綠島水太渾,他雖是彎彎本地人,可入的是香江社團,偏偏那社團在彎彎毫無根基——本地老江湖私下笑他“香蕉人”,皮黃心白,兩頭不沾邊,一有風吹草動,最先被推出去頂雷的就是他這種夾縫裡的倒黴蛋。
“啥?你還有個閨女?咋不早說!我幫你找啊!”
海岸一聽,勸的話立刻嚥了回去,只剩一聲輕嘆。
他自己也是當爹的,哪能不懂那份煎熬?
當年兒子還沒落地,他在裡頭就已憋了兩年,白天想夜裡夢,恨不得鑿牆爬出去看一眼小臉蛋;江世孝卻整整十年不見女兒,那滋味,怕是比刀割還鈍、比火烤還焦。
“我想親手給她做點甚麼……”
江世孝輕輕搖頭,嘴角扯出一點笑,乾澀得像紙擦過砂紙。
十年了,她現在是高是矮?
胖了瘦了?眉眼像不像小時候?
他腦子裡定格的,仍是那個扎羊角辮、仰頭喊爸爸的小影子。
“行,我不攔你。大門永遠給你留著,哪天想來,隨時敲門。”
海岸抬手,重重拍了拍他肩膀。
“謝了。”
江世孝點點頭,笑意終於鬆快了些。
“自家兄弟,提啥謝字?要不是你當年把我從閻王手裡拽回來,我墳頭草都三尺高了……對了,你回香江要是碰上麻煩,儘管找和聯勝的靚仔東——我女婿,香江那邊說話算數。待會我就給他撥個電話。”
海岸忽然想起甚麼,順口補了一句。
“和聯勝……靚仔東?”
江世孝眉毛一揚,明顯愣了一下。
十年鐵窗隔絕江湖,和聯勝他當然熟——香江四大幫之一;可“靚仔東”這號人物,他真沒聽過,八成是後起之秀。
但沒想到,竟是海岸的女婿,倒叫他心頭一震。
“這小子是近兩三年才冒頭的狠角色,你沒聽過也不稀奇。上位才半年,就把旺角一條街掃得乾乾淨淨,人送外號‘旺角之虎’;早先在澳門幫賭王賀新收拾聶傲天,一戰成名;如今賀新直接甩給他三家賭場打理,租給14K收租,跟賭王穿一條褲子;自己賺得盆滿缽滿,身後還有兩位富婆撐腰,在香江跺一腳,半條街都晃。要不是他懶得爭龍頭,這一屆和聯勝話事人早就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