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江湖活化石,也就剩他幾位了。
哪家哪派的舊賬,哪位大佬發跡前蹲過哪條後巷,鄧伯閉著眼都能掰扯清楚。
為啥?
就因他活得夠長。
十三歲入行,如今七十掛零,整整六十年泡在江湖裡打滾。
鄧伯這一生,本身就是一部活著的江湖志。
不少幫派的成立年份,還沒他道齡長——像和安樂、義群這些,鄧伯剛混出點名堂時,它們連影子都還沒呢。
創始人由冠昌、東泰、白化,年紀都比鄧伯小几歲;由冠昌不過是走得早,才沒熬過鄧伯。
三人十九二十歲湊在一起,不過拉起一支十來人的小隊伍,連個像樣堂口都算不上。
那時鄧伯,已是和聯勝裡一顆冉冉升起的煞星。
義群呢?是赤柱那位查出癌症的豪哥一手帶起來的。
豪哥初來香江時,也不過是個賣力氣的碼頭工;混出頭幾年後,才把義群立起來。
它能在四大探長年代威風八面,全靠豪哥躥得太快、太猛;可論資歷,四大家族裡,義群根底最淺。
同樣,豪哥一進去,義群垮得也最快。
若非豪嫂手段利落,加上豪哥殘存的餘威尚在,早散得連渣都不剩。
就像當年雙馬撐著的福義——雙馬一跑路,福義立馬掉價,如今只是香江中下游的尋常幫派,能打的沒幾個,全靠吃老本,再加東方日報大老闆時不時喂口飯。
“也算不上甚麼秘聞,老輩人大多心裡有數。當年由冠昌坐上龍頭,可論實權、論人馬,東泰那一支旗才是三支裡最硬的。按規矩,由冠昌任期一滿,下一任龍頭本該是東泰。可就在交接前夜,東泰那才幾歲的兒子,被福義的人亂刀捅死。東泰當場瘋魔,帶著整支旗殺進福義地盤,結果嘛……你也知道,雙馬還在時,福義也是四大家族之一。”
最後東泰重傷倒地,麾下那支旗也元氣大傷;冠昌則在白化的鼎力扶持下順利連任坐館。
後來沒人清楚冠昌究竟許了白化甚麼實打實的好處,但此後多年,白化始終鐵桿力挺冠昌——直到冠昌嚥氣那會兒,竟不惜跟共事三十載的老夥計東泰徹底撕破臉,硬把由達明扶上位。
這一扶,就是十幾年,眼瞅著如今和安樂風雨飄搖,白化又開始力推太子雞接班……
說到這兒,鄧伯緩緩搖頭。
當年江湖上早有風聲:東泰十有八九是被冠昌暗中擺了一道——獨子慘死、根基動搖,這才讓冠昌穩坐釣魚臺。
可白化到底圖啥?
收了冠昌多少好處,竟能心甘情願當幾十年的影子?
這還能勉強想通;可冠昌一斷氣,他立馬翻臉逼退東泰,非要捧由達明上位——這事就實在繞不過去。
要說白化沒野心?誰信!混碼頭的哪個不想坐上那把交椅?
可他偏偏俯首帖耳幾十年,既不爭權也不露鋒,像塊捂不熱的石頭——鄧伯琢磨半輩子,也沒咂摸出味兒來。
“……當年東泰那個仔,真是冠昌下手弄死的?”
陳天東眉峰一挑。這種事哪稀奇?權字當頭,多少人骨頭都軟了,更別說還守著舊規矩裝清高。
“……當年大夥兒嘴上不說,心裡都這麼揣測,東泰自己也早起了疑。”
“但他能忍,一忍就是十多年。如今冠昌、達明兩代人全走了,和安樂裡裡外外一大半話事人,全是東泰親手帶出來的徒弟。”
鄧伯輕輕點頭。
“……該不會,白化跟達明他阿媽早年有過一段吧?”
陳天東壓低嗓門,眼裡閃著八卦的光。
他其實只跟白化照過幾面——老頭個子矮、身子單薄,模樣模糊得很;只記得總在那些老輩人的喪禮上遠遠見過,彼此點個頭就算招呼。
雖說是人情江湖,但和聯勝跟和安樂素來井水不犯河水,交集少得可憐;偶爾還為地盤、生意擦出點火星子。
……
至於白化長啥樣?真記不清了。達明長得像不像他?更是沒譜的事。
除非——達明真是白化的種,而冠昌矇在鼓裡,壓根不知自己養了別人兒子;否則鄧伯真想不到,白化憑甚麼豁出幾十年情分、半生名望,死命保由家江山?
講義氣?扯淡。
冠昌連同生共死的兄弟都能算計,談甚麼手足情深?早死透了。
白化連東泰都敢翻臉,這種人,哪來的“兄弟”二字?
……
他能想到的,也就這麼一條路了。
要是真這樣,那白化一路撐達明、再撐太子雞,就半點不奇怪了——
親兒子、親孫子,輪得到外人說三道四?
“……不好講。”
鄧伯一愣,側過臉盯了陳天東一眼。
他真沒想到這後生腦路這麼野,竟能往這宅門秘辛裡鑽。可順著這思路往下捋——
他心頭猛地一震,壓了三十年的謎團,竟像被刀劈開似的,豁然通亮。
我操!
若達明不是白化的種,白化絕不可能在冠昌死後,還咬牙撐他上位;更不可能如今拼著老臉不要,硬推太子雞這個爛泥扶不上牆的貨色!
太子雞再廢,也是他白化的親孫子啊!
怪不得!怪不得他先前百思不解——以為白化想學自己,做和安樂背後那隻手;可細想又不對:和安樂還有個東泰壓陣,實力比白化還硬幾分,哪怕太子雞坐穩位置,和安樂也輪不到白化一人說了算。
現在全明白了:太子雞再不成器,也是他親孫!自家骨血,能不護?
鄧伯默默在心裡給冠昌默哀三分鐘。
這老狐狸機關算盡,把東泰玩得滴溜轉,卻萬萬料不到——自己養了半輩子的兒子,早被人悄悄換了芯子……
“嘶……真狠!”
陳天東也不由咋舌。
這群老江湖,一個賽一個老辣。
能在碼頭混到白髮蒼蒼還沒橫屍街頭的,哪個不是把腦子磨成刀鋒的主?
照鄧伯講的,當年冠昌為了連任,一面坑兄弟,一面大出血,不知塞給白化多少真金白銀換他抬轎;結果千防萬防,自家灶臺上的火苗,早被旁人悄悄續上了。
由冠昌和東泰斗得熱火朝天,表面看是兩虎相爭,實則白化才是幕後操盤手——嫂子成了枕邊人,大侄子喊他爹,東泰至今還矇在鼓裡,以為白化死撐由達明和太子雞,全是因為念著由冠昌的兄弟情……
“混江湖哪光靠拳頭狠?腦子才是刀尖上的活兒。沒腦的矮騾子,三天都活不過去。由冠昌自以為贏麻了,到頭來不過是替白化鋪好了紅毯,抬他上位……”
鄧伯今天第二次嘆氣。
入行六十多年,他見過的蛇吞象、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多得數不清,早練就一副鐵石心腸。若論算計,眼下江湖能跟老葛掰手腕的,也就他鄧伯一人。
可如今他才明白——自己太小瞧這世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