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騾子之間的血仇,跟重案組盯的大案壓根不是一回事。
後者破了是功勞簿上的紅章,升職加薪指日可待;前者呢?
抓幾個馬仔,頂多算白忙活;揪出大佬,轉頭就有馬仔搶著頂罪;大佬蹲幾天局子出來,照樣摟著妞喝洋酒,你倒貼進去好幾宿通宵,頭髮都薅掉一把。
更糟的是,搞不好還被反咬一口,惹一身騷——矮騾子纏人起來,比溼透的漁網還難甩脫……
……
陳天東與火豹並肩立在路邊,目送一輛接一輛的馬自達麵包車轟鳴駛向沙田。
而此刻沙田合圖的地頭蛇佐治,正渾然不覺大禍臨頭。
白天剛帶人砍翻阿Kiss,替親弟弟出了口惡氣,他滿心暢快,直接包下整間夜總會,讓當晚跟著動手的弟兄們敞開瘋玩。
他懷裡摟著個身材火辣的姑娘,隨震耳欲聾的節拍甩頭晃腰。
那頭多年未剪的長髮油膩打結,像枯草似的甩來甩去,整個人活脫脫一隻亢奮過頭的野狗。
那股子餿味混著汗酸直衝鼻腔,懷裡的姑娘胃裡翻江倒海,硬是咬住嘴唇不敢嘔出來。
為啥?
——她老實巴交的男友,此刻正癱在醫院病床上,肋骨斷了三根,醫生說至少躺三個月。而眼前這撲街,是沙田佐治哥!
好不容易遇上個不花心、不賭錢、連啤酒都只喝半罐的老實人,她哪敢惹毛佐治?
萬一他今晚真動了歪念頭,順手再把男友“料理”了怎麼辦?
這年頭,踏實人比港幣還難撿……
可就在佐治越搖越上頭,身子緊緊貼著姑娘,一股燥熱直往下腹竄,準備拖她進洗手間洩火時——
一個染著綠毛的小弟一頭撞開舞池人群,跌跌撞撞衝到他跟前,聲音發顫:“老大!出事了!阿二剛來電——和聯勝的靚仔東跟火豹帶人殺過來了!咱們好幾個場子,全被掀了!”
“啥?!”
“音樂給我停!!”
“誰?誰敢掃我佐治的場?!”
震耳欲聾的鼓點蓋過了小弟的話音,佐治只聽清“掃場”兩個字,剛燒起來的慾火“噌”地炸成怒火,轉身朝DJ臺吼得青筋暴起,兩眼死死盯住綠毛,彷彿要看穿他是不是在放屁。
自打他坐穩合圖揸fit人那把交椅,從幾家破麻將館起家,硬生生幹成沙田最大勢力,從來只有他砸別人場子的份兒。
哪回輪到別人騎到他頭上撒野?
現在居然有人——真敢動他沙田佐治哥的場?!
誰給的膽子?!
火氣一上來,姑娘也不要了,他隨手一搡,把她推得踉蹌跌進那廢人男友懷裡,雙手鐵鉗般掐住綠毛肩膀,指節泛白。
“是……是和聯勝的靚仔東跟火豹……阿二說……他們……帶了幾十號人……”
小弟聲音發虛,腿肚子直打顫。
聽說大佬玩膩了女人,有時就愛換換口味……
“操!靚仔東?火豹?!”佐治啐了一口,眼睛赤紅,“當沙田是油尖旺菜市場?敢踩我地盤撒野——叫人!立刻!馬上!”
佐治眼珠子都快瞪裂了——親弟弟被火豹的人剁成殘廢,他沒當場提刀殺上門去,只削了對方頭號打手出氣,這已經夠給面子!
結果火豹這幫人竟敢反咬一口,直接踹開夜總會大門砸場子?真當沙田佐治哥的名號是紙糊的?
他猛一跺腳,朝四周小弟暴喝一聲,吼得玻璃都在震。
小弟們立馬掏出手機呼朋引伴,佐治自己卻大步衝到吧檯,掀開底板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開山刀,刀尖朝前,第一個撞向門口。
手下反應快得像繃緊的弓弦。
難怪能橫掃沙田半壁江山——這群人早把街頭火併練成了肌肉記憶。
不到十分鐘,夜總會門口已黑壓壓圍滿人影,個個拎著鐵棍、西瓜刀、鋼管,眼神發狠,殺氣騰騰。
“佐治哥!”
“佐治哥!”
喊聲如雷,人人挺胸昂頭,跟赴死的兵一樣硬氣。
“跟我上!”
見人齊了,佐治手臂一揮,刀鋒劃破空氣,帶頭踏進街心,身後腳步轟隆作響。
說真的,佐治在沙田的地盤,真不是吹的——整整半個區,連紅綠燈都像聽他指揮。
陳天東和阿豹一落地,立刻三路分兵:陳天東領一隊,阿豹帶一隊,喇叭、阿松、何俊三人另成一路,目標直指佐治的賭檔、馬欄、三溫暖、酒吧,還有眼前這座夜總會——照著就砸!
“這間夜總會,給我掀了!”
沙田一條街煙塵未散,身後小弟還在掄錘砸門,陳天東已叼著煙靠在欄杆邊,吐口菸圈,手腕一揚,瀟灑又冷酷。
話音剛落,身後人影暴起,幾記悶棍劈翻門口守場小弟,刀棍齊舞,眨眼間撞開大門衝了進去。
“和聯勝辦事,閒雜人等滾遠點——”
“和聯勝辦事——”
裡頭頓時炸開鍋:桌椅碎裂聲、骨頭錯位聲、女人哭嚎聲,混成一片。
“東……東哥!您跟佐治哥的事,真不關我們啊!這店是黃老闆開的,求您高抬貴手……”
一個西裝皺巴巴、左眼烏青、嘴角滲血的經理連滾帶爬衝出來,一見陳天東,立馬點頭哈腰撲上來,聲音都抖了。
“黃老闆?哪個黃老闆?你分量不夠,叫他本人來跟我說。”
陳天東慢悠悠吸了口煙,眼皮一掀,斜睨著他,眉頭微挑。
這臉有點熟……可一時又想不起在哪見過。
肯定不是電影裡常露臉的老戲骨。
我兄弟被人砍進ICU,我連夜帶人清場,你張嘴就搬個‘黃老闆’來壓我?他是港督還是玉皇大帝?
“是是是!我馬上打!馬上打!”
狗頭經理手忙腳亂摸出手機,手指發顫撥通號碼。
“喂?老闆!咱們沙田這店……對對對!我這就轉給東哥!”
掛了電話,他擦著汗把手機雙手捧過去:“東哥,老闆電話。”
聽筒裡傳來一陣低沉蒼老的聲音:“喂?我靚仔東,哪位啊?”
陳天東眉峰一跳——這嗓音,熟。
“阿東啊,是我,黃正名。”
果然是他。
陳天東腦中立刻浮出個穿唐裝、拄柺杖的小老頭:霍氏財團元老,新界開發那會兒,在霍生辦公室見過,霍大少還親自引薦過。
自家人。
“底下人要是這麼懂事,也不用驚動你了。你跟佐治之間,是不是有甚麼岔子?犯得著這麼大陣仗?”
電話那頭語氣輕鬆,像聊天氣。
知道是靚仔東砸的,事兒就好辦了。
這夜總會本就是他圖個樂呵掛個名,真金白銀倒沒投多少。
當年霍氏在沙田建商場,還多虧佐治幫著擺平地頭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