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天東雙手插在褲袋裡,一臉長輩看晚輩的神情,嘴角一撇,滿是不屑。
“法克!有種出來單挑啊!”
那語氣、那神態,徹底激怒了海龜。自十四歲入會以來,何曾被人如此羞辱?這一瞬間,他彷彿又被拉回十四歲前的噩夢——黑鬼的嘲笑,野菊花的刺鼻香氣……
“丟!單挑?你也配?老子一身阿瑪尼,你一條喪家犬,賣給你都不夠賠布料錢!怎麼?在國外被黑鬼操得不夠爽,回香江還想繼續挨操?”
陳天東望著雙眼噴火的海龜,學著烏蠅哥的模樣,仰頭四十五度,鼻孔朝天,囂張至極。
“法克!”
“砰!”
這句話徹底捅了馬蜂窩。海龜怒不可遏,揮拳就要衝上,動作不可謂不快——但有人更快。
阿晉一手擒住海龜拳頭,轉身一腳將其踹出兩米遠,重重摔在地上。
這一手乾淨利落,在場幾位社團大佬頓時眼前一亮。早聽說旺角第一八圖魯能打,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一腳就把號碼幫的金腰帶給踢飛了。
厲害!
難怪靚仔東能在旺角橫著走,有這般猛將開路,換誰來都一樣風光……
“丟!就你這副德行也敢動手?真當繫了條金腰帶就能無法無天?”
陳天東瞥也不瞥捂著肚子、不知斷了幾根肋骨的海龜一眼,轉而笑嘻嘻地對老葛道:
“葛老大,你養這頭畜生實在不頂用啊,不如考慮請我這位兄弟做保鏢?這位是旺角第一八圖魯高晉,年薪隨便給個幾千萬就行!好歹是個真人,比養條狗安全多了……”
若他知道此刻在場眾人心裡所想,怕只會更不屑地撇嘴——畢竟,真正能打的小富還在旁邊啃水果,根本沒出手呢……
“你混……”
“阿軍住手!!”
倒在地上的海龜聽得這話,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掙扎欲起,卻被老葛抬手製止。
“阿東……”
這時,鄧伯也終於開口,喊了暫停。小弟之間的熱身到此為止,真正的主角該登場了。
只見鄧伯拄著柺杖,費力撐起臃腫的身軀,一步步走向老哥。
兩人目光相接的剎那,陳天東彷彿看見空氣中迸出無形的火花。
“這麼久不見,我還以為你屍首早就臭得沒人收了。看來我還能多活幾年……”
“抱歉,讓你的人受了點傷。”
兩人對視良久,勢均力敵,最終鄧伯語氣如常,彷彿在聊天氣一般開口。
但話中藏針,耳朵沒聾的人都聽得明白——
你費盡心思從國外帶回的人,也不過如此。拿了金腰帶,照樣被打翻在地。
“一場勝負定不了成敗。這也是她當年選擇我的原因。肥鄧,你的眼界,還是太窄了……”
能與鄧伯相敬如賓數十載的老手自然不是等閒之輩,面對宿敵的譏諷,老葛神色平靜,彷彿充耳不聞,可一出手便直擊要害。
明眼人都清楚,老葛口中那個“她”,除了昔日風月場中的傳奇人物霞姐,還能有誰?
那可是鄧伯心中不可觸碰的白月光……
“我只懂一招制敵,先機佔盡,老葛,你終究太過天真。難怪連枕邊人都守不住,讓人悄然得手。”
換作旁人敢在鄧伯面前提起那段往事,此刻早已被拖出大門餵狗了。
但這句話出自老對手之口,鄧伯非但沒有動怒,反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緩緩搖頭道:
“!!!”
這話讓旁人聽得一頭霧水,滿心茫然。這些大人物說話為何總這般玄乎?
句句藏鋒,字字迷離。
就連曾聽鍾叔講過舊事的陳天東,也一時摸不清鄧伯此言何意。
難道說——老葛當年竟被人戴了綠帽?
不至於吧?
誰有這膽子、這本事,敢動號碼幫龍頭的女人?
這可比他跟方婷拍激情戲還勁爆百倍。
須知道,方婷不過是蔣天生眾多情人之一,身份僅是女友。
蔣天生存時,她尚可稱一句江湖大嫂;可蔣天生一死,她立刻淪為無根無基的二線女星,誰又真把她放在眼裡?
可鄧伯提到的“身邊人”,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陳天東記得鍾叔提過,老葛雖在外風流無數,家中卻只有一位正室,那不正是最親近之人?
後來不知為何,那女人在產子後不久便香消玉殞。
而就在那一時期,號碼幫驟然動盪,四分五裂。
再聯絡鄧伯方才那句“身邊的人被人趁虛而入”……
陳天東忍不住運轉起自己那顆聰慧的腦袋——
靠!
這不就是有人給老葛戴了帽子嗎?
極可能是事發當場,被老葛捉姦在床,怒極之下殺妻洩恨!
邏輯上說得通啊!可問題又來了——老葛不過喪妻一人,怎會導致整個幫派分崩離析?
他妻子真有如此影響力?
這一代江湖舊賬,果然盤根錯節,撲朔迷離……
“別急,幹咱們這行,拼的就是誰活得久。”
不愧是歷經風浪、看透世情的老江湖。
即便被人戳中命門,老葛依舊不動聲色,語氣從容,淡然自若。
彷彿被背叛的那個人根本不是自己。
這份隱忍,這份胸襟,讓一旁隱約窺見真相的陳天東不禁暗暗豎起大拇指。
誰說社團大佬全是些只會叫囂、滿嘴狂言的矮騾子?
那些不過是個中庸流罷了。
真正的頂尖人物,從不喧譁張揚,言語間波瀾不驚,那份定力,絕非常人所能企及。
矮騾子也分段位,與權勢地位無關。
那種整天扯嗓吹牛、情緒全寫在臉上的,屬於第三檔。
這類人多半無腦,即便僥倖上位,也是運氣使然。
可運氣總有用盡之時,一旦撞上主角或大反派,頃刻便成經驗值供人收割。
第二種則懂得掩飾內心,表面沉穩,實則情緒仍在暗湧。
一旦被觸到痛處,依舊會原形畢露。比如靚坤,又比如如今的覃歡喜,皆屬此類。
靚坤已是過往,不必多言;單論覃歡喜,至今仍難真正掌控情緒起伏,演技平平,只得常年以招牌笑容示人,藉此迷惑他人,掩藏真實所思。
這類矮騾子,位列第二檔。
而老葛與鄧伯這般人物,才是真正登峰造極者——他們能徹底駕馭情緒,哪怕當面被告知“妻子出軌”“養了三十年的兒子非親生”,依然面色如常,心如止水,外人根本無法窺探其內心半分,更別說判斷他是否動怒。
此等人物,乃江湖中最頂級的存在。
多年沉浮,甚麼腥風血雨沒見過?
尋常刺激早已無法撼動其心神。
想用言語激怒他們?幾乎不可能。
同樣的,能辦到這件事的,放眼整個江湖也不過寥寥數人,清一色都是鄧伯這個歲數的老前輩。
倘若這一代的老人們全都退場了,江湖恐怕就要青黃不接。
覃歡喜將來或許能學會更好地掌控情緒,但他那標誌性的笑容早已深入人心,成了他的代名詞,改也改不掉。
但在覃歡喜尚未真正接班之前,還得靠這些老將撐住局面。
兩位巨頭之間的對峙,並沒有街頭古惑仔那種粗俗叫罵,反而氣場十足,盡顯頂級大佬的風範。
“好啊,那就走著瞧,看誰先閉眼。我已經準備好了,到時候送你一口大鐘。”
鄧伯面色平靜,彷彿篤定自己一定能活得比對方久。
“我也是,你的棺材我都替你備好了,上等紫檀木的,看看誰先用得上——我們走。”
老葛毫不示弱,話音落下,還極為禮貌地與鄧伯握手,隨後輕描淡寫地轉身離去,來時無聲,去時無痕,一如他一貫的做派。
老葛一走,現場氣氛頓時鬆快了許多。在場的不少社團頭目都悄悄鬆了口氣。
別看剛才只是兩個老頭兒言語交鋒,實則空氣壓抑得幾乎令人窒息。
沒辦法,這兩位的分量太重了。一個是和聯勝的太上皇,一個是號碼幫的龍頭。
香江兩大頂級社團的掌舵人。
雖說號碼幫早已四分五裂多年,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作為曾經的香江第一大幫,其殘存勢力依舊不容小覷。
身為龍頭,老葛仍擁有極大影響力。
別的不說,至少王寶的德字堆、鬍鬚勇的毅字堆,以及灣仔之虎陳耀慶的孝字堆,還是聽他號令的。
至於和聯勝更不必多言,常年穩居四大社團前兩名。
如今兩大巨頭當面對峙,稍有火星便可能引爆全城。
“sir,老葛已經帶人離開了。”
“呼……他媽的總算走了。”
不只是殯儀館內的社團大哥們緊張,外圍的警察在老葛現身時也如臨大敵,人人手按腰間,隨時準備拔槍應對突發狀況。
反黑組的人未必清楚老葛與肥鄧之間到底有多少恩怨,但他們都知道,這兩人明爭暗鬥幾十年,檔案裡記錄得清清楚楚——每次碰面,至少也要來一場嘴炮對決。
上面的大佬吵歸吵,可底下的小弟一旦動起手來,那就是真刀真槍的火拼。
這裡可是紅磡殯儀館,連港督意外離世都要在此治喪,若讓這群江湖人在這兒鬧出亂子,後果不堪設想。
……
“鄧伯,那老傢伙該不會是專程來跟您嗆聲的吧?”
老葛一走,沒了對手,以鄧伯的身份自然也不會去跟那些小角色計較。
喝下兩杯茶,補足了方才唇槍舌戰消耗的水分後,他也起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