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伯待他一向不薄,他怎能坐視這位老前輩栽跟頭?
“哦?他跟司徒浩南有交情?”
鄧伯眉頭微動,轉過臉來,目光沉了幾分。
“具體我也不清楚。昨晚司徒浩南親口說他那個大馬朋友背景硬,路子廣,還拍著胸脯打包票。但我沒見過真人,心裡沒底,就沒鬆口。只是碰巧你這邊剛提到有個大馬人上門,昨晚他又提起一個大馬來的兄弟,我就順帶一提。”
陳天東語氣平穩,搖了搖頭。
“……幹他孃的,查。”
鄧伯沒吭聲,片刻後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平日圓潤的臉此刻繃得發緊,一股怒意壓不住地往外冒。
太巧了。前兩天死鬼老友的女婿才找上門,求他在香江鋪條路;今天司徒浩南又冒出個大馬朋友,也想借洪興的勢。
世上哪有這麼多巧合?他混了半輩子江湖,踩過的坑比別人走的路都多,豈會看不出這背後藏著甚麼。
先是老友的女婿來攀關係,求他引薦洪興的人;現在這人又跟東星龍頭扯上聯絡,緊接著還想搭上蔣天養。
誰信這是巧合?換誰都能聞出味兒不對。
洪興和東星之間那點恩怨,比他和老葛當年還亂。
幾十年明爭暗鬥,雷探長在時也只能摁住一時。
如今這兩邊又要透過一個人悄悄連上線,這事本身就透著邪氣。
起初老友女婿來找他時,他還當是還舊情,順手幫一把。
可眼下看來,事情遠沒那麼簡單。
他這輩子靠腦子吃飯,算人無數,從不曾被人牽著鼻子走。
唯獨一次例外——當年被老葛耍陰招,背後捅刀,不僅丟了霞姐,也成了他心裡一根拔不掉的刺。
這麼多年過去,夜裡偶爾還會夢見那一幕。
如今,竟又有人拿他當跳板,暗中佈局,把他當棋子擺了一道。
他鄧伯,居然被一個小輩玩弄於股掌之間。
“人已經派出去了,查清楚還得等些時候。”
陳天東頓了頓,接著問:“要是真查出問題呢?畢竟……那是您老友的女婿。”
“阿東啊,出來混,面子不是別人給的,是你自己掙回來的。”
鄧伯看著他,眼神深得像口老井。
“我懂。”
話沒說盡,但意思到了。
陳天東點頭,心領神會。
鄧伯向來注重情義,不願把事情挑得太透。
對方是故人之婿,多少要留幾分薄面。
大馬人藉著老丈人的關係上門求助,他答應下來,也算償還了舊日恩情。
可此人竟想暗中設局算計他,那便等於踐踏了那份情誼。
既然你不念舊情,我又何必拘泥於往昔?
“……司徒浩南也牽涉其中嗎?”
見陳天東領會了自己的意思,鄧伯心中稍安。
這後生雖有些莽撞,卻也不失機敏,他不止一次慶幸當年將人託付給阿同。
只是如今看來,阿同教得偏了路子,讓他行事多了幾分狠辣。
話題轉至司徒浩南,鄧伯眉頭微皺。
若那人也參與其中,恐怕免不了一場風波。
耀文在慈雲山那邊始終未能開啟局面,正好藉此機會讓他嶄露頭角。
“司徒浩南應該不清楚大馬人的真正意圖。昨晚我和他談過,他態度坦誠,不像作偽。而且不只是我,他還拉了斧頭俊入局。我猜他對合作是真心的,但為何讓大馬人去找洪興,這就耐人尋味了。”
陳天東緩緩搖頭,語氣謹慎。
“先查查這個女婿的底細。我那位老友在大馬地位不低,產業遍佈,作為繼承者,本可在當地安穩發展。一個拿督之尊,捨棄根基跑到香江攪局,實在不合常理。”
鄧伯點頭,隨即閉目不語。年歲大了,精神不濟,平日早該歇息。
今夜親自出面,已是為故人盡最後一分情義——當年那一刀,是他替自己擋下的。
車停在灣仔大富豪門口,陳天東扶著鄧伯下車,小富緊隨其後。
門邊一人見狀立刻迎上,頭頂綠帽,衣著花哨,一副大馬做派。
他滿臉堆笑,躬身哈腰,態度恭敬到了極點。
目光掃到陳天東時,他神情一滯。
眼前這位青年看似斯文,眉宇間卻透出一股不容輕視的煞氣,與那張俊朗面容格格不入,令人不敢小覷。
“拿督您好。”陳天東微笑伸手,“在下陳天東,和聯勝旺角話事人。”
對方瞳孔微縮,顯然認出了他。
無論賭船計劃由誰發起,司徒浩南既已登門求援,必然早已備好資料。
照片也好,傳聞也罷,此人絕不會陌生。
演技再好,也遮不住眼底那一瞬的驚慌。
“阿東是咱們和聯勝的新一代人物,跟天養關係也不錯,所以今晚我就順口喊他過來聚一聚。”
鄧伯緩緩開口。
此刻的他早已沒了車上得知被算計時的怒意,神情平靜,語調溫和,彷彿在與自家晚輩閒話家常,毫無波瀾。
能在和聯勝屹立二十多年不倒,果然不是僥倖……
“原來是鼎鼎有名的旺角之虎!怪不得這名字聽著耳熟,我來香江沒幾天,就已經聽人提起過您大名,一直無緣得見,沒想到真人如此年輕,真是令人佩服!”
“都是自家人,別一口一個拿督地叫了,生分得很。我也姓陳,說不定祖上還是一家呢,論起來也是本家兄弟。”
陳嘉南一邊笑著握手,一邊順勢拉近關係。
這話說得圓滑自然,一看就是慣於應酬的老手。
幾句話下來,氣氛立刻熱絡如親朋。
“您太抬舉了,哪當得起這稱呼。反倒是您這般年紀就獲封拿督,才是真正了不起的人物,值得我們後輩好好學著。”
陳天東嘴上謙恭,實則熟練地接過對方遞來的臺階,配合演出一場叔侄相認的好戲。
估計是在澳門天天對著賀新奉承慣了,如今張口就是一套套的場面話,連自己都信了。
“哎呀,我這點虛名不值一提,不過是熬出來的資歷罷了,怎能跟你們這些有衝勁的年輕人比。”
“快請進,請進!位置我都安排好了。”
嘴上雖推辭,可那滿臉褶子都藏不住笑意,活像巴不得對方再多誇兩句才好。
說著便引路前行,鄧伯輕拍腦門,做了個“看我忘了”的動作,隨即領人上樓。
“去,把阿玲她們叫來,好好招呼我的貴客。”
到了三樓,整層樓已清場專用,陳嘉南朝保鏢低聲吩咐完,轉身對鄧伯和陳天東露出熱情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