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深秋寒意漸濃,長江口的潮水拍打著灘塗,捲起細碎的白沫。從閩浙沿海到瓊州海峽,萬里海疆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早已被殺機籠罩。荷蘭遠東艦隊在蘇祿、巴達維亞完成集結,日本九州的秘密船塢日夜趕工,兩張來自南洋與東洋的血盆大口,已然對準了復國軍的東南海岸線。
可當所有目光投向復國軍的海防力量時,所有人都不得不面對一個殘酷到窒息的現實:復國軍的海軍,幾乎是一片空白。
長江決戰的慘烈,不僅透支了陸軍的精銳,更摧毀了復國軍僅有的水上力量。那艘被譽為江南水師脊樑的破浪號戰艦,在阻擊清軍渡江時,被岸防炮轟穿船身,龍骨斷裂、船艙進水,如今擱淺在鎮江船塢,靠著臨時支架勉強支撐,工匠們日夜搶修,卻連修復三成戰力都做不到——沒有大型船塢,沒有優質船木,沒有熟稔造艦的工匠,破浪號的重生,遙遙無期。
除破浪號外,江南水師其餘十二艘中小型戰船,或戰沉江底,或損毀廢棄,能勉強駛出港口、搭載武器的武裝船隻,統共不足十艘。這些船隻是由近海漁船臨時改裝,船身單薄,僅在船頭架一門老舊的元年式小炮,別說對抗荷蘭雙層甲板的主力艦,就連荷蘭的快速巡航艦,一艘便能將這十艘小船全數擊沉。
無艦、無炮、無訓練有素的水兵、無完整的海防體系。
萬里海疆,如同不設防備的曠野,荷蘭艦隊的艦炮可以輕易轟開長江口,日本水師可以輕鬆登陸閩浙,復國軍唯一的海上屏障,只剩下一道虛無縹緲的海岸線。
焦山統帥部的臨海議事廳內,一場關乎海疆生死的緊急會議,在死寂般的沉重中召開。
趙羅端坐主位,面前攤開著海防兵力報表,紙上寥寥數行文字,字字如刀割:水師在冊戰力0,主力艦0,可作戰武裝船9艘,岸防炮臺完好率37%,水兵不足千人。
範·海斯特身著工裝,鼻樑上的單片鏡映著窗外的江面,面色冷峻;沈銳攥著拳頭,指節發白,這位陸戰悍將,面對海上危機時,也滿是無力;海防總兵陳老將軍鬚髮皆白,躬身站在海圖前,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大帥,長江口、廈門、廣州三處核心炮臺,還是前朝舊制,前裝滑膛炮射程不足四里,荷蘭主力艦的艦炮能打八里,敵炮能打我們,我們打不到敵艦。水兵都是漁民臨時徵調,沒受過海戰訓練,連風帆都操控不熟練……我們的海防,是真真正正的空白。”
廳內一眾沿海府縣官員、軍工主官、水師殘部,個個垂首不語,冷汗浸透了衣衫。
有人低聲哀嘆:“荷蘭七艘新式戰艦,兩百八十門重炮,我們拿甚麼擋?拿命填嗎?”
有人滿臉絕望:“造一艘主力艦要百萬兩白銀、一年工期,我們連造一艘漁船的木料都湊不齊,何談水師?”
絕望的情緒,如同潮水般在議事廳內蔓延。
陸地上,烏蘭布通一戰讓清廷無力南顧,復國軍尚可高枕無憂;可海面上,荷蘭與日本的夾擊近在眼前,這片空白的海防,就是復國軍最致命的死穴。
趙羅抬眼,目光掃過全場,聲音平靜卻帶著壓垮一切的力量:“絕望無用,哀嘆無用。沒有水師,我們就造不出海防嗎?沒有戰艦,我們就守不住海岸線嗎?”
就在此時,範·海斯特向前一步,站到海圖前,指尖指向長江口、舟山群島、金門列島,丟擲了一個顛覆傳統海戰思維的方略——非對稱海防。
這位深諳歐洲海戰的軍工專家,語氣沉穩,字字清晰,戳破了唯一的生路:
“將軍,諸位,我們永遠不要妄想和荷蘭艦隊打艦隊決戰。那是歐洲列強的遊戲,是鋼鐵、火炮、財富的比拼,我們沒有,也耗不起。所以我們要放棄正面交鋒,走一條完全不同的路:以陸制海,以小制大,以近制遠。”
他拿起指揮尺,在海圖上劃出一道道防線,詳細拆解著非對稱海防的核心:
第一,築死岸防炮臺群,打造近海火力壁壘。
放棄零散的舊炮臺,集中所有鋼材、火藥,在長江口、閩浙咽喉、臺灣海峽等關鍵隘口,修建鋼筋混凝土永備炮臺,部署範·海斯特最新研發的大口徑岸防線膛炮。這種炮射程遠超荷蘭艦炮,固定在海岸上,無需機動,以逸待勞,將近海海域變成炮火覆蓋的死亡區,讓敵艦不敢靠近淺海。
第二,量產水雷、魚雷,封鎖所有航道。
利用江南的鑄鐵、火藥,大批次製造觸發式水雷,佈設在港口、航道、淺灘,敵艦一旦闖入,便會觸雷沉沒;同時研發輕型魚雷艇,小艇小炮,搭載魚雷,隱蔽在島嶼礁石後,趁夜偷襲敵艦側舷,打了就跑,不與敵艦糾纏。
第三,建立沿岸監視網,做到敵動我知。
在沿海每十里修建一座瞭望塔,配備烽火、信鴿、快馬,形成全天候監視系統。荷蘭艦隊一出動,訊息便能在一個時辰內傳遍千里海疆,讓復國軍提前佈防,絕不被動挨打。
第四,組建海上游擊隊,以襲擾疲敵。
利用舟山、澎湖、東山島等複雜島嶼地形,建立隱蔽基地,徵調沿海漁民組建水勇游擊隊。他們熟悉海況,駕駛小漁船,搭載火油、炸藥,專挑荷蘭的補給船、偵察船下手,晝伏夜出,襲擾不休,拖垮荷蘭艦隊的補給與士氣。
這便是範·海斯特的非對稱海防:不造大船,不練水師,不拼主力,用最低的成本、最快的速度,把萬里海疆變成敵人的葬身之地。
沒有戰艦,就用海岸當戰艦;
沒有重炮,就用固定炮臺當重炮;
沒有水兵,就用千萬漁民當水兵。
議事廳內的絕望,瞬間被這石破天驚的方略擊碎。
陳老將軍猛地抬頭,眼中迸出精光:“妙!此計正中荷蘭要害!荷蘭艦隊船大炮重,吃水深,不敢進入淺海,我們的岸防炮、水雷,正好鎖死淺海航道!游擊隊襲擾補給,他們遠洋而來,補給一斷,不戰自潰!”
沈銳也鬆了拳頭,朗聲道:“陸戰我們能守,海戰我們照樣能守!以陸制海,這是唯一的活路!”
所有官員的臉上,絕望褪去,燃起了希望。
趙羅盯著海圖,反覆推演範·海斯特的方略,心中最後一絲顧慮也煙消雲散。這不是完美的海防,卻是絕境中唯一可行的海防;這不是強大的水師,卻是能守住江南的最後屏障。
“傳我命令,即刻執行非對稱海防方略,全線啟動,刻不容緩!”
趙羅拍案定音,軍令如鐵,逐條下達:
其一,沿海各府縣徵調所有民夫,三日內奔赴指定炮臺址,晝夜趕工修築永備炮臺,軍工部門優先調撥大口徑岸防炮,十日內部署到位;
其二,鎮江、南京、蘇州三大軍工基地,暫停非必要槍械生產,全力量產水雷、魚雷,每月產量不得低於一千枚,全部運往沿海佈防;
其三,徵調沿海十萬漁民,組建二十支海上水勇隊,由水師殘部負責訓練,配發火槍、火攻船,進駐各島嶼隱蔽基地;
其四,沿岸瞭望塔七日內全部建成,每塔派駐五名哨兵,烽火、信鴿雙保險,確保敵情瞬息傳遞;
其五,所有海防物資、人力、財力,一律列為特級優先順序,誰敢延誤,軍法處置!
軍令一出,整個江南沿海瞬間進入戰時狀態。
閩浙的山陵間,民夫們扛著石料、水泥,日夜趕修炮臺;鎮江兵工廠內,工匠們放棄休息,熔爐鐵水奔流,水雷、魚雷的零件源源不斷下線;沿海的漁村,漁民們放下漁網,拿起刀槍,加入水勇隊;十里一塔的瞭望哨,如同長龍般盤踞在海岸線上,直指東海。
曾經空白的海防,終於開始一點點填補,一點點築牢。
可所有人都清楚,時間,是復國軍最大的敵人。
永備炮臺修築完成,需要三個月;
水雷、魚雷量產到足夠封鎖航道,需要兩個月;
水勇隊訓練成型,需要一個月;
岸防炮部署除錯,需要半個月。
而荷蘭人,絕不會給復國軍這麼多時間。
就在江南沿海熱火朝天加固海防的同時,南洋蘇祿港內,荷蘭遠東艦隊司令範·斯塔倫堡已經登上旗艦“東印度號”主力艦,七艘新式戰艦完成補給,艦炮上膛,風帆高懸。
長崎港外,日本幕府的改裝戰船也已完成集結,荷日聯軍的通訊旗語,在海面上頻繁傳遞。
一場針對江南沿海的海上突襲,已經進入倒計時。
趙羅站在焦山臨海的炮臺之巔,望著東方蒼茫的大海,秋風捲起他的披風,寒意刺骨。
他看著遠處海岸線上,燈火通明的修築工地,看著兵工廠方向徹夜不熄的爐火,看著漁民們駕著小船駛向島嶼基地,心中百感交集。
非對稱海防,是無奈之舉,是求生之策,是用血肉與時間賽跑的賭局。
海防的空白,正在被一點點填補,可荷蘭的炮口,已經近在咫尺。
他不知道,炮臺能否在荷蘭艦隊到來前完工;
他不知道,水雷能否擋住堅船利炮;
他不知道,漁民組成的水勇隊,能否扛住殖民軍隊的進攻。
他只知道,江南的百姓,江南的土地,江南的復國希望,都繫於這片剛剛起步的海防之上。
沒有退路,沒有外援,沒有僥倖。
只能拼盡全力,與時間賽跑,與強敵死戰。
東海的潮水,一浪高過一浪。
江南的海防,在空白中艱難崛起。
而遠方的荷蘭艦隊,已然扯滿風帆,向著長江口,劈波斬浪而來。
戰爭,已經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