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秋霜凝在焦山的城垛上,草原秘密通道的車馬正隱秘穿行於中原群山,復國軍在絕境中掙得一線生機;而千里之外的長城沿線,朔風捲著黃沙,刀光映著寒月,清廷最精銳的戰力,正陷入一場進退維谷的死局之中。
福全率兩萬禁旅新軍星夜北上,拋下江南灘頭未竟的戰功,拋下與復國軍血戰十餘日的殘部,頂著漫天風沙,趕赴漠北前線。這位裕親王是康熙倚重的宗室柱石,麾下禁旅新軍裝備著全套俄製火槍、野戰重炮,甲冑精良,糧秣充足,是清廷壓箱底的王牌。康熙將最後的希望盡數押在他身上,只求一戰蕩平噶爾丹,再揮師南下,踏平江南。
可福全踏上漠南土地的那一刻,便明白自己踏入了一個比鎮江血戰更兇險的泥潭。
長城內外,戈壁無垠,牧草枯黃。噶爾丹的十萬準噶爾鐵騎,如同草原上的孤狼,從不與清軍正面列陣決戰。這支縱橫漠北的遊牧精銳,深諳騎兵機動之道,憑藉著對草原地形的熟稔,晝伏夜出,神出鬼沒,以小股部隊不停襲擾清軍的側翼、斥候與糧道。
清軍的優勢,在平坦的江南灘頭能發揮得淋漓盡致;可在廣袤的草原戈壁,精良的火器、厚重的甲冑、規整的步兵陣型,盡數成了累贅。禁旅新軍以步兵、炮兵為主,日行不過百里,笨重的火炮拖拽艱難,糧車綿延數十里,行動遲緩如蝸牛;而準噶爾騎兵一人雙馬,來去如風,一夜奔襲三百里,打完便撤,絕不戀戰。
拉鋸戰,就此拉開序幕。
清軍出塞追擊,鐵騎便化作煙塵消散在戈壁深處;清軍退守長城隘口,騎兵便繞至側翼劫掠村寨,焚燬據點,斬殺巡哨。福全數次下令重兵合圍,噶爾丹總能提前遁走,只留下空蕩蕩的營帳與遍地狼藉。數十日下來,清軍將士疲於奔命,士氣日漸低迷,非戰鬥減員不斷攀升,可準噶爾的主力,始終毫髮無損。
帥帳之內,福全立於漠北輿圖前,面色鐵青,指尖死死攥著馬鞭,指節泛白。帳外寒風呼嘯,帳內炭火熊熊,卻驅不散他心頭的寒意。
他陷入了此生最艱難的兩難絕境,進亦死,退亦亡。
進,深入草原腹地追擊噶爾丹主力,便是自尋死路。
千里草原無遮無攔,清軍補給線拉得過長,從京師、直隸轉運的糧草輜重,要穿越數百里無人戈壁,極易被準噶爾騎兵攔腰切斷。一旦糧道被斷,兩萬精銳新軍便會淪為孤軍,在草原上彈盡糧絕,被鐵騎分割圍殲,落得全軍覆沒的下場。鎮江血戰的慘狀猶在眼前,福全絕不敢拿清廷最後的精銳賭命。
退,固守長城防線避戰,更是坐以待斃。
噶爾丹的鐵騎就在長城腳下盤旋,隨時可以破關而入,直撲北京城郊。一旦京師震動,朝野譁然,康熙必然震怒。更重要的是,康熙的底線只有一個:速戰速決,平定漠北,騰出兵力重新南下,剿滅復國軍。退守不出,便是貽誤戰機,便是抗旨不尊。
兩難之間,福全如坐針氈。
而來自紫禁城的壓力,如同泰山壓頂,日夜不休地砸在他的頭上。
八百里加急的聖旨,一封接著一封,雪片般送入漠北帥帳。康熙在乾清宮坐立難安,江南復國軍死而不僵,北方噶爾丹兵臨城下,大清國本搖搖欲墜。聖旨之上,再無半分溫情,全是雷霆震怒的呵斥:斥責福全遷延觀望、畏敵如虎;勒令三日內製定破敵之策,半月內擊潰準噶爾主力;若再無功而返,便革去王爵,押解回京,交刑部議罪!
康熙的心思,昭然若揭。
他等不起,也耗不起。清廷國庫空虛,南北兩線開戰,國力早已透支。唯有儘快解決北方的心腹大患,才能集中全部國力,再次傾巢南下,將趙羅的復國軍徹底碾碎。
君命難違,皇命如山。
福全望著滿帳束手無策的將領,望著輿圖上飄忽不定的準噶爾鐵騎,終於咬牙做出了一個冒險至極的決斷——分兵合擊,四面合圍。
他將兩萬禁旅新軍拆分為四路,每路五千人馬,分赴多倫諾爾、察哈爾、科爾沁、歸化城四個方向,齊頭並進,步步壓縮噶爾丹的活動空間,企圖將準噶爾主力逼入絕境,逼迫其不得不與清軍正面決戰。
這是一步險棋,更是一步死棋。
分兵之後,清軍兵力分散,各路部隊相互隔絕,機動性本就薄弱,一旦被各個擊破,便是滿盤皆輸。可在康熙的嚴旨逼迫下,福全已經沒有任何退路,只能孤注一擲。
軍令下達,四路清軍拔營起寨,向著草原深處緩緩推進。旌旗林立,炮車隆隆,聲勢浩大,卻也破綻百出。
而草原之上的噶爾丹,早已透過巴特爾部族的暗線、清軍逃兵、草原牧民,將福全的部署摸得一清二楚。這位雄踞西域的大汗,天生便是草原的獵手,對戰場的嗅覺敏銳如鷹。他站在高坡之上,望著清軍分兵的陣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福全的合圍之計,在他眼中,不過是自取滅亡的蠢舉。
噶爾丹沒有絲毫猶豫,當即下令:主力盡數隱蔽,避開清軍四路鋒芒,輕騎疾行,晝夜兼程,直撲清軍最薄弱的要害——位於多倫諾爾西側的後勤總基地。
這裡囤積著清軍全軍半數的糧草、火藥、鎧甲、營帳,是兩萬禁旅新軍的命脈所在,守備空虛,僅有三千老弱綠營駐守。
一夜奔襲,天未破曉,準噶爾鐵騎如黑雲壓城,突襲後勤基地。
駐守的綠營兵猝不及防,瞬間被鐵騎沖垮,慘叫聲、廝殺聲、爆炸聲響徹戈壁。噶爾丹下令,不佔城池,不俘士兵,只做一件事:焚燬糧草,炸燬軍械,燒盡營帳。
沖天的火光染紅了漠北的夜空,數十萬石糧草化為灰燼,上千桶火藥轟然爆燃,俄製火炮、火槍、甲冑盡數付之一炬。濃煙滾滾,焦臭瀰漫,清軍賴以生存的後勤根基,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等到福全聞訊率主力回援時,後勤基地已是一片焦土,準噶爾鐵騎早已絕塵而去,消失在茫茫草原深處,只留下滿地狼藉與清軍士兵絕望的哀嚎。
此一戰,清軍損失慘重,元氣大傷。
糧草斷絕,軍械損毀,將士飢寒交迫,軍心徹底崩潰。四路分兵的部隊失去補給,各自為戰,狼狽不堪,別說合圍噶爾丹,就連自保都成了奢望。
福全站在焦黑的營壘前,望著漫天灰燼,面如死灰,渾身冰冷。
他知道,自己徹底輸了。
敗報傳至北京,康熙在乾清宮龍顏大怒,摔碎了案上的玉盞,厲聲痛斥福全無能誤國。當日,明發聖旨,嚴厲申飭:褫奪福全議政王之職,罰俸三年,革去大將軍印,戴罪立功,固守長城,不得再出塞半步。
沉重的懲罰,砸在了福全的身上,也砸在了清廷的脊樑上。
經此一敗,清軍兩萬禁旅新軍折損近半,糧草軍械消耗殆盡,再也無力發起大規模攻勢。福全只能收攏殘部,退守長城各隘口,深溝高壘,消極防禦。
噶爾丹則佔據漠南全境,休整兵馬,積蓄力量,與清軍形成長久對峙。
北方戰事,徹底陷入僵局。
清廷傾盡國力打造的精銳,被準噶爾的游擊戰術拖垮、被偷襲重創,短期內再也沒有能力組織起像樣的反攻。康熙的如意算盤徹底落空,平定漠北遙遙無期,南征江南的計劃,更是成了鏡花水月。
訊息輾轉傳回江南鎮江,趙羅正看著軍情處送來的北方密報,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几,神色平靜。
江南的秋風吹過營帳,帶來了久違的安穩。
清廷南北受敵,精銳盡喪,國力枯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戰略被動。短則一年,長則三載,康熙根本無力再調集大軍南下,復國軍終於贏得了最寶貴、最漫長的喘息之機。
草原的通道可以穩步運轉,內部的躁動可以徹底撫平,軍工的研發可以徐徐推進,民生的重建可以安心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