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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1章 第690章 範·海斯特的遠慮

2026-04-03 作者:海蓬

江南的暮色漫過焦山炮臺的斷垣,將統帥部西側的軍工推演室染成一片昏黃。連日來安撫民心、整飭防務、統籌海防的奔波,讓趙羅的眉宇間始終凝著一層化不開的疲憊,可當親兵通報範·海斯特求見時,他依舊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政務,起身相迎。

在復國軍的體系裡,範·海斯特從不是單純的軍工總師,而是執掌未來戰局的定盤星。江南血戰的勝局,仰仗的是初代無煙火藥、復興二式步槍與元年式火炮的代差優勢;而如今外敵環伺、技術狂飆的危局,也唯有這位深諳歐洲軍工脈絡的洋人,能看得最透徹、最長遠。

推演室內,長桌之上鋪著厚厚一疊裝訂整齊的羊皮紙與麻紙報告,墨跡工整,圖表清晰,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彈道資料、槍械結構、火炮膛壓與工業配比。範·海斯特一身洗得發白的工裝,鼻樑上架著磨損的單片鏡,指尖劃過紙面,金髮被江風吹得微亂,眼中沒有戰後的鬆懈,只有近乎冷峻的清醒。

“將軍,這是我用十日時間,結合長江決戰的全部戰報、各方情報,撰寫的未來十年東亞軍事技術推演報告。”範·海斯特將報告推至趙羅面前,聲音沉穩,帶著歐洲學者特有的嚴謹,“我必須坦誠地告訴你,我們的好日子,不多了。”

趙羅落座,指尖拂過報告封面上燙印的拉丁文與漢文雙語標題——《東亞軍備迭代與復國軍軍工生存方略》。他沒有急於翻閱,只是抬眼望向範·海斯特,靜待下文。

“長江灘頭血戰,已經給出了最直白的答案。”範·海斯特走到懸掛的戰場沙盤前,指尖點向七里廟、鎮江岸防的位置,“我們計程車兵,用血肉守住了陣地,但真正碾碎清軍衝鋒、壓制禁旅新軍的,不是人數,不是勇氣,是後裝線膛槍,是無煙火藥。”

他的聲音陡然加重,敲碎了戰後短暫的安逸:

“舊式前裝滑膛槍、黑火藥,已經被徹底扔進了墳墓。從今往後,戰爭的形態徹底改變。十萬烏合之眾,擋不住一千名裝備新式火器的精銳;百萬大軍的衝鋒,會被一挺重機槍的火網撕碎。決定勝負的,不再是兵馬多寡、糧草厚薄,而是鋼鐵的品質、火藥的純度、機械的精度,是一個勢力的工業根基,是軍工技術的代差。”

這是用一萬三千具屍骨換來的鐵律,也是範·海斯特遠慮的根基。

復國軍憑藉先發優勢,率先量產無煙火藥、列裝後裝線膛槍,在長江決戰中碾壓了依舊以黑火藥、前裝炮為主的清軍,可這份優勢,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消散。

範·海斯特翻開報告,將一頁頁冰冷的情報攤在趙羅與旁聽的沈銳面前:

“清廷已經拿到了俄羅斯的全套援助。俄國人不僅提供火槍、火炮,更派出了軍工技師,進駐北京、天津的軍工廠,手把手教他們仿製後裝槍、提純黑火藥過渡型裝藥。康熙為了續命,不惜掏空國庫,全力軍備追趕,不出兩年,清軍就能裝備上堪用的俄式後裝槍,抹平我們的槍械優勢。”

“日本更可怕。”說到此處,範·海斯特的面色愈發凝重,“德川幕府的工匠天賦,遠超我的預料。他們僅憑繳獲的幾支復興二式,就吃透了後裝閉鎖結構;憑藉荷蘭的火炮樣品,自研出了超越元年式的野戰炮。現在又與荷蘭結盟,無煙火藥技術、艦船鑄造術全盤輸入,三五年內,日本的陸軍火器水平,會追上我們,甚至在部分領域完成反超。”

“至於荷蘭,”範·海斯特輕嘆一聲,“他們是歐洲工業的標杆,後裝線膛重炮、管退炮、固定式重機槍早已成熟,蘇祿基地建成後,他們的艦隊與陸軍,會成為東亞最頂尖的武裝力量。”

報告上的每一行字,都像重錘砸在人心上。

復國軍的先發優勢,是亂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可一旦技術代差消失,以江南殘破的工業、枯竭的國力,根本無法與坐擁天下的清廷、舉國擴軍的日本、財大氣粗的荷蘭抗衡。

“將軍,我測算過。”範·海斯特放下報告,目光灼灼,“以現在的速度,三年,最多五年,我們的武器裝備就會被全面超越。到那時,我們手裡的元年式前裝炮、初代復興步槍,會變成一堆廢鐵,江南防線,會在敵人的炮火下土崩瓦解。”

死寂籠罩了推演室。

沈銳攥緊拳頭,喉頭髮緊。他是沙場悍將,懂廝殺,懂佈陣,卻不懂這些冰冷的技術資料,可他聽懂了最核心的話:再不求變,復國軍必死。

範·海斯特沒有停留在警告,而是直接丟擲了破局之策,也是他傾盡心血擬定的下一代武器系統預研方案:

“我建議,立刻傾盡全力,啟動三大核心專案,這是我們守住技術優勢的唯一出路。”

“第一,全面淘汰元年式前裝滑膛炮,立項研發無煙火藥後裝線膛野戰炮。炮身採用精鋼鍛造,採用後裝閉鎖,射程翻倍,射速提升五倍,可壓制清廷俄式炮、日本自研炮,成為戰場核心火力。”

“第二,研製輕量化、高可靠性的重機槍。驚雷機槍打光彈藥就成廢鐵,我們需要一款持續供彈、槍管可更換、適合野戰的重機槍,構築不可逾越的火網,抵消敵人的兵力優勢。”

“第三,攻克輕便野戰電報系統。現在傳令靠騎兵、靠烽火,戰場指揮滯後半日,一旦擁有有線電報,千里戰線瞬息通聯,指揮效率會提升十倍,這是戰略級的技術革命。”

三大專案,字字千金,直指未來戰爭的核心。

趙羅逐字逐句看完,心中翻江倒海。他懂範·海斯特的遠見,更明白這三大武器一旦成型,復國軍將重新拉開代差,立於不敗之地。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報告最後一頁時,所有的憧憬,瞬間被冰冷的現實擊碎。

那一頁,寫著範·海斯特標註的核心剛需,也是復國軍無法逾越的天塹:

所有預研專案,均依賴高純度優質鋼材、精密機床、鎳銅合金、無煙藥精煉原料;

南洋航線被荷蘭徹底封鎖,蘇祿淪陷,鐵礦、錫礦、銅礦運輸斷絕;

江南本土鐵礦貧瘠,冶煉技術落後,兵工廠裝置在戰火中損毀過半;

戰後財政枯竭,無錢採購、無錢擴建、無錢供養研發工匠。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沒有優質鋼材,後裝線膛炮就是空談,槍管會炸膛,炮身會斷裂;

沒有精密加工機床,重機槍的閉鎖結構、電報的精密零件根本無法鑄造;

沒有南洋原料,無煙火藥的提純、合金的配比,全都是紙上談兵。

範·海斯特看著趙羅凝重的神色,緩緩摘下單片鏡,語氣裡滿是無奈:“將軍,我在歐洲見過無數強國的崛起,也見過無數政權的崩塌。技術是脊樑,工業是血肉。我們有圖紙,有人才,有方案,可我們沒有鋼鐵,沒有原料,沒有錢。”

“我可以畫出最完美的火炮圖紙,可以設計最可靠的機槍結構,可以推算出電報的電路原理,但我變不出一噸精鋼,變不出一桶精煉硝石,變不出一臺精密鏜床。”

推演室內,只剩下窗外江風呼嘯的聲音。

趙羅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長江灘頭的血戰、蘇祿遺民的血淚、日本工匠的仿製、清廷俄援的野心、江南百姓的期盼、陣亡將士的英魂。

他比誰都清楚,範·海斯特沒有危言聳聽。

這不是危言聳聽,是生死存亡的預言。

復國軍能贏清廷,靠的是技術;能守江南,靠的是技術;未來能對抗日本、荷蘭,依舊要靠技術。可現在,技術的路,被原料堵死了,被封鎖掐斷了,被殘破的家底困住了。

江南慘勝,家底耗盡;

南洋封鎖,原料斷絕;

東洋崛起,技術追趕;

北方混戰,無暇他顧;

內部初定,百廢待興。

沈銳低聲開口,聲音沙啞:“範先生,難道……就沒有一點辦法嗎?我們拆舊炮、熔舊甲,湊點鋼材不行嗎?”

範·海斯特搖頭,語氣決絕:“劣質熟鐵,造不出後裝炮,撐不住無煙火藥的膛壓。強行製造,只會讓炮手死在自己的炮口下。”

趙羅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焦山的戰旗上,獵獵作響。

他知道範·海斯特說得全對,每一個字都戳中了要害。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比長江血戰更殘酷,更絕望。

戰場上的廝殺,靠的是血肉;軍工上的博弈,靠的是鋼鐵與黃金。

復國軍贏了血肉之戰,卻卡在了工業之戰的門檻前,寸步難行。

“我知道了。”

趙羅輕聲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千斤重的疲憊,“你的報告,我會全文批覆,列入最高優先順序。原料的問題,工業的問題,我來想辦法。”

他沒有說辦法是甚麼,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

江南的天,依舊陰沉;東海的浪,依舊洶湧;北方的狼煙,依舊瀰漫。

範·海斯特的遠慮,為復國軍點亮了未來的方向,卻也把最殘酷的絕境,擺在了所有人面前。

沒有鋼鐵,便沒有槍炮;

沒有原料,便沒有未來;

沒有突破封鎖,復國軍的技術優勢,終將化為泡影。

暮色漸深,推演室的燈火亮起,映著兩人沉默的身影。

一場關乎復國興衰的工業突圍戰,尚未開始,便已陷入絕境。

而趙羅知道,他必須找到那條破局之路,哪怕踏遍千山萬水,哪怕賭上江南所有的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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