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北京,寒風如刀,卷著細碎的雪沫子,刮過青磚灰瓦的街巷。往日裡雖也蕭瑟,卻總還有幾分市井煙火氣,可今日的京城,卻像是被一張無形的網罩住,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街頭行人寥寥,皆是縮著脖子匆匆而過,臉上帶著難掩的惶恐;茶館酒肆裡,往日裡高談闊論的官員士子,此刻都壓低了聲音,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留下滿室沉悶的茶香。
陳默挑著一副貨郎擔子,慢悠悠地走在王府井大街上,竹筐裡的針頭線腦、小玩意兒只是幌子,他的目光始終在街巷兩側的暗處流轉——作為復國軍潛伏在北京的底層情報員,他的任務是監控京城的軍政動向,而今日的京城,處處透著反常。
走到街口拐角,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傳來,一隊身著八旗軍軍裝計程車兵列隊走過,步伐整齊,神色肅穆,腰間的佩刀寒光凜冽。陳默下意識地停下腳步,裝作整理貨擔的樣子,眼角餘光仔細觀察。這隊士兵並非平日裡駐守街區的普通衛戍部隊,而是鰲拜直屬的“巴圖魯營”精銳,他們的鎧甲上刻著獨特的獸紋,眼神銳利如鷹,路過之處,行人紛紛避讓,連大氣都不敢喘。
“九門提督又換防了?” 旁邊一位賣烤紅薯的老漢,對著身邊的同伴低聲嘀咕,聲音細若蚊蚋,“這半個月,東直門、西直門的守軍換了三撥,全是鰲拜大人的親信,連巡邏的頻次都翻了一倍,查得嚴得很,進出城都要搜三遍身。”
同伴嘆了口氣,搖搖頭:“何止九門啊,你沒看皇城根下的禁軍?全換成了鰲拜大人的義子李國棟統領,連太監宮女進出宮,都要被盤問半天。這京城,怕是要變天了。”
陳默心中一緊,加快腳步,朝著內城方向走去。越是靠近皇城和鰲拜府邸,戒備就越是森嚴。路過鰲拜的府邸時,他特意繞到側巷,藉著牆壁的掩護望去——往日裡,府邸門口不過十幾名護衛,今日卻足足站了五十餘人,皆是手持長矛、腰挎短銃的精銳,府邸院牆之上,還多了不少巡邏計程車兵,眼神警惕地盯著四周,連一隻飛鳥靠近,都會引來數道審視的目光。更讓他心驚的是,府邸後院的馬廄裡,拴著數十匹備好鞍韉的戰馬,顯然是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他不敢久留,迅速轉身離開,拐進一條僻靜的衚衕。剛走到衚衕深處,就看到一名身著長衫、頭戴斗笠的男子,背對著他站在一棵老槐樹下,斗笠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緊繃的下頜。陳默心中一動,放下貨擔,從筐底摸出一個繡著梅花的荷包,輕輕咳嗽了一聲。
男子緩緩轉過身,正是復國軍潛伏在北京的情報網首領,代號“夜梟”。夜梟的身份極為隱秘,平日裡從不輕易露面,就連陳默這樣的核心底層情報員,一年也難得見他一次。今日他主動現身,顯然是出了大事。
“情況怎麼樣?” 夜梟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目光掃過衚衕口,確認無人跟蹤後,才快步走到陳默身邊。
“九門提督換防三次,全是鰲拜親信;鰲拜府邸護衛增至三倍,後院備好了戰馬,巴圖魯營精銳在城內頻繁巡邏,戒備比往年春節時還要嚴十倍。” 陳默壓低聲音,快速彙報著觀察到的情況,“還有,剛才在茶館聽官員議論,陛下已經三天稱病不朝了,朝政全由鰲拜把持,連索尼、蘇克薩哈幾位輔政大臣,都被鰲拜以‘陛下養病,無需叨擾’為由,擋在了宮門外。”
夜梟的眉頭皺得更緊,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袖,眼中閃過一絲凝重:“比我預想的還要緊。鰲拜已經察覺到陛下的動作了,他在加緊控制京城防務,就是怕陛下動手。”
“陛下真的會在臘月動手?” 陳默忍不住問道,語氣中帶著幾分緊張。半個月前,他才透過秘密渠道,將“臘月,帝欲擒鰲”的密信傳回南京,當時他還覺得,距離動手應該還有一段時間,可如今京城的局勢,顯然已經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
夜梟沉默片刻,從懷中摸出一塊巴掌大的青石板,石板上刻著幾道細密的紋路——這是復國軍情報網的最高階別加密訊號。他將石板遞給陳默,語氣鄭重,帶著一絲決絕:“我剛從內線那裡得到訊息,鰲拜已經準備明日上朝時,以‘蘇克薩哈勾結復國軍’為由,當場拿下蘇克薩哈,趁機掌控刑部和兵部,徹底架空陛下。陛下那邊,恐怕不會再等了,臘月之約,恐在旦夕。”
“恐在旦夕?” 陳默心頭一震,他清楚,夜梟作為情報網首領,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發出這樣的緊急預警。一旦發出,就意味著京城的權力決戰,可能在未來一兩天內就會爆發,而夜梟為了獲取這個情報,必然動用了最核心的內線,甚至可能已經暴露了部分線索,冒著極大的風險。
“這塊石板,你立刻透過最快的渠道,送往南京大本營,親手交給沈銳大人,務必讓大都督第一時間知道。” 夜梟的眼神銳利如刀,“告訴大都督,北京局勢已到臨界點,鰲拜與陛下,必有一戰,讓他提前做好應對準備,無論結果如何,北方都將迎來劇變。”
“是!” 陳默鄭重地接過青石板,塞進貨擔最底層,用棉花仔細包裹好——這小小的石板上,承載著足以震動整個華夏的情報,容不得半點差錯。
夜梟最後看了一眼衚衕口,確認沒有異常後,拍了拍陳默的肩膀:“保重,此去路途兇險,荷蘭人和鰲拜的人都在嚴查往來信使,一定要小心。我留在京城,繼續監控局勢,有新訊息,會隨時傳出去。”
說完,夜梟轉身,迅速融入衚衕深處的陰影中,很快就消失不見。陳默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心中沉甸甸的——夜梟這一留下,無異於置身於龍潭虎穴,一旦決戰爆發,他隨時可能暴露,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他不敢耽擱,立刻挑起貨擔,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出衚衕,朝著城外的秘密聯絡點走去。寒風依舊凜冽,雪沫子打在臉上,冰冷刺骨,可他的手心卻滿是汗水。街道上的戒備越來越嚴,士兵們的眼神越來越銳利,每一次擦肩而過,都讓他的心提到嗓子眼。
而此刻的北京城內,無論是皇城深處的康熙,還是鐵獅子衚衕的鰲拜,都在做著最後的準備。康熙在宮中秘密訓練的少年侍衛,已經磨好了刀,繃緊了神經,只待一聲令下;鰲拜則召集了所有親信將領,部署防務,準備明日上朝時,給康熙一個措手不及。
一場決定清廷命運的權力決戰,已然箭在弦上,一觸即發。而陳默挑著貨擔,在寒風中穿梭,他身上攜帶的那枚青石板,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即將在千里之外的南京,掀起一場關乎復國軍戰略佈局的巨大波瀾。
山雨欲來風滿樓,京城的壓抑氛圍,早已瀰漫在每一條街巷,每一寸土地。這場註定要改寫歷史的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