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寇潰退的訊息傳開時,劉家大院先是爆發出一陣壓抑已久的歡呼。
“贏了!我們真的贏了!”有年輕的護衛扔掉手裡的斷矛,激動地跳起來,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汙往下淌;流民們從偏院裡湧出來,看著遠處空蕩蕩的原野,有的捂著臉哭,有的互相擁抱,連孩子們都跟著咿咿呀呀地喊,彷彿要把連日來的恐懼都喊出去。
可這歡呼沒持續多久,就被一股濃重的悲傷悄悄淹沒了。
當趙忠帶著人把戰死弟兄的屍體抬回大院時,所有人都靜了下來。
十五具屍體,整整齊齊地擺在校場中央。有跟著劉江打白狼幫的老護衛,比如那個總愛哼小調的刀盾手老周,他的胸口被流寇的斧頭劈開,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窩頭;有新補充的青壯,比如李村的獵戶兒子,他才十七歲,臉上還帶著稚氣,眼睛卻圓睜著,像是還在瞄準箭靶;還有後勤隊的兩個婦女,她們是在給牆頭上送水時被流矢射中後背的,手裡的陶壺摔在地上,水漬早就幹了。
流民的屍體也抬了回來,七個,有工程隊扛滾木時被砸中的青壯,有雜役隊送柴火時被流寇砍傷的老人,還有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她是為了護著孩子,用身體擋住了流矢,孩子沒事,她卻沒撐過來。
校場周圍,圍滿了人。趙忠蹲在老周的屍體旁,用布輕輕擦著他臉上的血汙,肩膀微微發抖;張二狗看著獵戶兒子的屍體,想起他第一次拉弓時的緊張,眼淚忍不住掉下來;春桃抱著那個失去母親的孩子,孩子還在懵懂地笑,她卻哭得說不出話。
“清點傷亡。”劉江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站在屍體旁,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眶通紅,卻沒掉一滴淚,“戰死護衛十五人,重傷九人,輕傷二十七人;流民死七人,傷十二人。都登記好姓名,稍後安葬。”
管家拿著賬本,手抖得寫不成字,旁邊的老僕幫他扶著本子,才勉強記下。
清點完傷亡,劉江又去檢視物資。
箭樓裡,弓手隊的箭囊徹底空了,只剩下幾根斷箭桿;牆根下,滾木和礌石早就沒了蹤影,地上只留著幾道被滾木砸出的深痕;火油罐空了三個,剩下的那罐也只剩小半,王鐵山的鐵匠鋪裡,鐵料堆得比之前矮了一半,鐵蒺藜撒得院牆外到處都是,想收都收不回來。
最讓人揪心的是糧食。管家拿著賬簿,聲音發顫:“少爺,庫裡的糙米……只剩不到八十石了。這還是算上從流寇營地撿回來的那些,撐死了……撐死了能再吃十天。”
劉江沒說話,轉身走向圍牆。
西側牆的缺口被臨時用木板堵著,木板上還留著火燒的焦痕;西南角的垛口塌了半丈寬,露出裡面的夯土;牆頭上的女牆被流寇的斧頭砍得坑坑窪窪,不少地方還沾著乾涸的血跡。每走一步,都能看到箭孔、刀痕,看到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
牆下,護衛們有的在修補圍牆,有的在清洗血跡,動作緩慢而沉重。新加入的護衛坐在地上,抱著膝蓋,眼神空洞——他們打贏了,卻失去了並肩作戰的弟兄,沒人笑得出來。
流民們在收拾流寇留下的雜物,把搶來的糧食歸攏到庫房,把受傷的流寇抬到偏院角落(劉江沒殺他們,只讓李郎中小心照看,留著或許有用),沒人說話,只有偶爾傳來的嘆息聲。
劉江走到那個被火油燒過的缺口處,地上的焦土還帶著糊味,他想起那日下令潑火油時的決絕,想起被火焰吞噬的兩個護衛,心裡像被鈍刀反覆切割。
這是一場勝利。他們守住了大院,打退了流寇,甚至沒讓王老虎踏進院門一步。
可這勝利,太沉重了。
十五個護衛,七個流民,二十二條人命。他們是父親,是兒子,是丈夫,是這大院裡活生生的人,如今卻成了校場中央那十五具冰冷的屍體,成了賬簿上冰冷的名字。
物資消耗殆盡,糧食只夠十天,圍牆傷痕累累,所有人都疲憊不堪。這哪裡是勝利?分明是一場用血肉和家底換來的“慘勝”。
“少爺。”趙忠走過來,遞給他一塊乾淨的布,“擦擦臉吧。”
劉江接過布,沒擦臉,而是捂在了嘴上。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洩露出喉嚨裡的哽咽。
遠處,李郎中還在給傷員換藥,慘叫聲斷斷續續傳來;春桃帶著婦女們在縫補壽衣,針線穿過粗布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雜役隊的老人和孩子,正用鋤頭挖坑——那是給戰死的弟兄準備的墳墓。
沒有勝利的喜悅,沒有劫後餘生的輕鬆,只有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重。
劉江望著校場中央的屍體,望著圍牆的破洞,望著疲憊的眾人,突然明白:亂世裡的勝利,從不是甚麼值得歡呼的事。它背後是人命,是犧牲,是用無數代價堆砌起來的苟活。
“趙大哥,”他放下布,聲音沙啞,“告訴弟兄們,戰死的弟兄,按護衛隊最高規格安葬,家人(如果有的話)以後由大院供養;重傷的弟兄,口糧加倍,讓李郎中好生照看;流民死者,也一樣安葬,家人同樣分糧。”
“是。”趙忠重重點頭。
“管家,”劉江又道,“清點所有能吃的東西,包括野菜、樹皮,算清楚還能撐多久。另外,派人去周邊村子看看,能不能換些糧食,用咱們剩下的鐵料或者布料。”
“是,少爺。”
他走到校場邊,看著人們挖坑的動作,心裡清楚:這場慘勝,只是暫時的喘息。王老虎可能還會回來,糧食很快就會告罄,圍牆需要修補,人心需要安撫……還有太多的事要做。
陽光照在他身上,卻暖不了那顆沉重的心。他贏了一場仗,卻彷彿失去了更多。
這就是慘勝的代價。
一場沒人願意再經歷一次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