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熄滅了,但朱及第與網友們關於“文官何以制天下”的剖析,卻如同魔咒,在朱元璋的腦海中反覆迴響,揮之不去。他獨自坐在清冷的乾清宮中,殿內只點了幾盞牛油大蜡,跳動的火焰將他孤寂的身影投在冰冷的金磚上,拉得忽長忽短。
“來源穩定…掌握話語…行政體系…” 朱元璋喃喃自語,每一個詞都像針一樣紮在他的心頭。他不得不承認,後世那些小子說得殘酷,卻一針見血。他可以用雷霆手段殺掉一個胡惟庸,甚至可以廢黜宰相,將權力牢牢抓在自己手中,但他無法廢除整個文官系統,無法不用這些讀書人來治理這個龐大的帝國。
科舉,是他親自定下的“掄才大典”,是他打破豪門壟斷、給寒門子弟出路的重要國策。可如今,這天幕的分析,加上他多年御極的觀察,一個更令人絕望的事實浮出水面:**科舉取士,看似公平,但長此以往,必然會導致某些文風鼎盛、經濟富庶的地區,在朝堂上形成絕對優勢!**
他想到了如今的朝堂,浙東、江西的官員已然成勢。若按照後世所言,這科舉之路暢通無阻地走下去,幾十年、上百年後,會不會出現“半朝盡是江南士”的局面?到那時,這些出自同一地域、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文官們,他們的利益訴求是否會凌駕於國家利益之上?他們是否會形成一個更加牢固、更難撼動的“新門閥”?
這不是某個人的陰謀,這是制度執行下必然會產生的結果,是**陽謀**!他朱元璋能看到這一點,卻似乎無力從根本上改變。不用科舉,用甚麼?恢復舉薦制?那隻會更快地催生出門閥世家!一種深沉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
“難道……難道咱的大明,最終真的要被這些文人……被這些來自同一個地方的文人……給架空了去?!” 朱元璋猛地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筆架上的御筆亂顫。他的眼中不再是迷茫,而是燃起了一種近乎絕望的狠厲。
他絕不允許!
既然無法從根源上杜絕文官集團的坐大和地域抱團,那就用更殘酷、更直接的手段來打斷它,制衡它!
一個模糊而血腥的念頭在他心中逐漸清晰。他要讓這些文官知道,誰才是這片江山真正的主人!他要時不時地舉起屠刀,用最酷烈的方式,警告所有試圖結成朋黨、架空皇權的官員,無論他們來自哪裡,無論他們有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
同時,他必須扶植其他力量。勳貴……勳貴後代不爭氣,那就擇優而用,嚴格考核,不能讓軍權徹底落入文官之手。太監……太監可用,但必須如駕馭猛虎,時刻緊握鎖鏈。宗室……或許,也該讓一些有才能的宗室子弟,在嚴格的限制下,接觸一些實際事務?
還有……南北之分!朱元璋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既然南方士子可能在科舉中佔據絕對優勢,那就在錄取上做些文章!不能讓朝堂變成南方人的一言堂!要平衡,必須平衡!(這為他日後策劃“南北榜案”埋下了最初的種子)
馬皇后不知何時走了進來,看著丈夫那佈滿血絲、閃爍著危險光芒的雙眼,心中暗歎。她輕輕將一件外袍披在朱元璋肩上。
“重八,夜深了,該歇息了。”
朱元璋抓住皇后的手,他的手冰冷而有力,聲音沙啞:“妹子,咱算是看明白了。這皇帝,註定是孤家寡人。咱信不過那些勳貴武將,防著那些內侍太監,如今,更是不能再信那些口稱聖賢、肚子裡卻滿是算計的文人!”
他望著殿外漆黑的夜空,語氣斬釘截鐵:“咱活著,還能壓得住。咱要做的,就是給後世之君,留下一個讓他們想造反也得掂量掂量、想結黨也要魂飛魄散的規矩!哪怕背上千古暴君的罵名,咱也要把這朱家的江山,撐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這一刻的朱元璋,徹底拋棄了對“君臣相得”的最後一絲幻想,堅定了以絕對皇權、以恐怖手段駕馭百官,並以制度性制衡來維繫王朝的統治思路。他對文官集團的警惕和手段,必將因為天幕的“劇透”和太孫妃的“警示”,而變得更加酷烈和莫測。
夜色深沉,宋濂府邸的書房內卻依舊亮著燈。燭火搖曳,映照著兩位當世大儒凝重無比的面容。太子詹事府詹事宋濂,與翰林學士劉三吾對坐而談,桌案上擺放的香茗早已涼透,卻無人有心去品。
宋濂長嘆一聲,打破了沉默,聲音帶著一絲以往少有的沉重:“三吾啊,聽完今夜天幕之言,再結合近日種種,老夫……老夫竟有些相信那所謂的‘文官陰謀論’了。”
劉三吾捻著鬍鬚,緩緩點頭,眼神銳利:“希直(宋濂字)兄所言極是。即便洪武朝、永樂朝(他下意識用了後世年號)沒有,數十年、百年之後,也必然會出現。天幕剖析得透徹,此非一二奸佞之罪,實乃制度執行之必然。科舉取士,看似公平,然地域文風差異,長此以往,朝堂之上,豈非盡是東南翹楚?”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低沉:“而且,我們以往總以為,文官需結成一龐大朋黨方能威脅皇權。如今想來,實在是想錯了!根本無需如此!只需三五核心重臣,把持樞要,若再能……能影響東宮,甚至……” 他壓低了聲音,幾乎微不可聞,“……甚至在某些關鍵時刻,對天子或儲君之安危……稍有懈怠或別有用心,其禍便足以傾覆朝綱!”
這話說得極其大膽,也極其誅心。宋濂聞言,身子微微一顫,卻沒有反駁。太子妃的意外,雖查實是意外,但在這種敏感時刻,難免不讓人產生一些可怕的聯想。若真有位高權重者,想以此種“意外”方式來達成政治目的,簡直防不勝防!
沉默片刻,劉三吾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然:“希直兄,為江山社稷計,為免後世之禍,有些話,有些事,縱使揹負罵名,也須有人去做。”
宋濂看向他:“三吾有何高見?”
“明日,我打算向陛下上書,” 劉三吾一字一頓道,清晰地說出了他深思熟慮的計劃,“提議改革科舉取士之法!”
“其一,廢除全國統一劃線錄取,改為按大明十三布政使司(省)分別錄取進士!確保各省皆有一定名額,北方、西南等文風稍弱之地,亦有人才得以晉身,不致朝堂為江南一隅徹底把持!”
“其二,對朝廷核心部門,實行地域迴避制!” 他語氣加重,“例如,戶部掌天下錢糧、鹽鐵乃國之命脈,絕不可讓江浙籍官員充斥其間!應明令,江浙士子,不得任職戶部、漕運、鹽鐵等關鍵衙門!其他要害部門,亦當參照此例,避免同鄉勾結,把持利柄!”
此言一出,連宋濂都倒吸一口涼氣。這簡直是直接斬斷了江南士紳透過科舉進入國家經濟命脈部門的捷徑!可以想見,此議若出,劉三吾必將成為無數江南學子、鄉紳的眼中釘,肉中刺!
宋濂看著老友那堅定而略顯悲壯的神情,心中五味雜陳。他亦是江南士林領袖之一,深知此議的殺傷力。但他更明白,劉三吾此舉,並非為一己之私,而是真正看到了潛藏在制度下的巨大危機。
“三吾……此舉,恐使你成為眾矢之的,千夫所指啊。” 宋濂嘆息道。
劉三吾卻淡然一笑,帶著幾分看透世情的滄桑:“苟利社稷,生死以之。個人譭譽,何足道哉?況且,你以為陛下想不到嗎?” 他目光深邃地望向皇宮方向,“以陛下之雄猜與深謀,恐怕早已慮及於此,甚至……已有成算在胸。我等主動提出,或可稍減其酷烈,使政策推行更順,亦能為天下寒士(非特指江南)爭得一線更公平之機。若待陛下雷霆手段自上方壓下,只怕……場面更難以收拾。”
宋濂默然良久,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善!三吾高義,宋某佩服。明日,我與你聯名上奏!”
兩位當世大儒,出於對王朝未來的深遠憂慮,決定搶在皇帝可能的血腥清洗之前,獻上這劑雖苦口、卻意在根治的“良藥”。他們知道,這必將掀起軒然大波,但也堅信,這是維繫大明江山地域平衡、防止文官集團尾大不掉的必要之舉。一場關乎科舉制度、人才選拔與地域利益重新分配的巨大變革,即將在這天幕帶來的衝擊下,被正式提上日程。而劉三吾與宋濂,也因此將自己推向了歷史的風口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