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草起伏的青青草原上空,“龐少峰”身穿一襲凌雲宗制式月白長袍,足踏一柄普通青鋼飛劍,不疾不徐地飛掠著。
他的身形在空氣中拉出一條條淡得幾不可察的水紋狀虛影,若不凝聚神識仔細觀看,根本無法察覺。
這已是“隱形”神通在貼上“寫面之術”製成的易容麵皮後,能達到的最佳效果。
斂息之功依舊,身形卻會留下這般微弱的痕跡,好在草原空曠,倒也不必過分擔心。
“原來如此……”
真波一邊趕路,一邊梳理著從陳巖、龐少峰元神的記憶中讀取的零碎資訊。
“搜魂術”要煉氣化神,也就是元嬰期才能施展,真波全靠“魘禱”神通施展幻術獲取的記憶。
凌雲宗果然為此次秘境之行做了萬全準備,每位內門弟子身上,都佩戴有一枚“千機引”玉佩。
此玉佩以特殊手法煉製,百里之內能相互感應,且內含微弱空間標記,可助佩戴者在隨機傳送中,儘量聚集在一起,成功機率能達到六七成。
劉姓弟子、陳巖、龐少峰三人便是靠著這玉佩,傳送後聚集在一處。
只是三人運氣實在不佳,傳送到達地點竟恰好在一大群“鐵光犀”的棲息地附近,不慎驚擾了獸群,這才引來不死不休的追殺。
那最先隕落的赤紅遁光修士姓劉,在三人中修為最低,鬥法經驗也最淺,落得那般下場,倒也不全算意外。
更讓真波在意的是,陳、龐二人的記憶碎片中,都反覆提及宗門對此次秘境中心“某物”的極度重視。
但具體是何物,以兩人內門弟子的身份,竟也知之不詳。
只知宗門嚴令,凡遇與“雲渺仙芝”及“中心古殿”相關線索,必須不惜代價獲取或上報。
“能讓凌雲宗如此大動干戈……看來這秘境深處,藏著不小的秘密。”
真波暗忖,腳下飛劍方向微調,朝著記憶中地形圖示示的秘境中心方位加速飛去。
有了地形圖指引,他不再如無頭蒼蠅般亂撞。
按圖所示,穿過這片方圓近千里的“青青草原”,需跨過一條名為“沉沙河”的三百里寬大河,方能進入下一處地界“夜光森林”。
據圖注簡略說明,沉沙河中水獸兇戾,夜光森林更是危機四伏,整個雲渺秘境,確可謂步步殺機。
利用“寫面之術”將龐少峰的麵皮稍作處理,製成一件簡易的易容法器貼在臉上,倒真解決了“胎化易形”神通在秘境中消耗劇增的大麻煩。
此法雖顯粗糙,與真正神妙的變化之道相去甚遠,但勝在消耗微乎其微,只需以少量法力維持麵皮活性即可。
當然,弊端也很明顯,此刻“隱形”神通便不再完美,會在空氣中留下那水紋般的痕跡。
且此法只能改變面容,身形、氣息的細微調整仍需依靠隱形神通配合,面對專修靈目類神通或持有相應法寶的修士,被看穿的風險將大增。
至於為何未將陳、龐二人屍身徹底毀去,任其曝屍草原……真波覺得根本沒有必要。
那般濃郁的血腥氣,在妖獸橫行的草原上,無異於最醒目的誘餌。
不出半炷香,自會有聞腥而動的妖獸將其分食乾淨,連骨渣都不會剩下,比甚麼毀屍滅跡都來得乾淨徹底。
青青草原方圓上千裡,而據地形圖旁註,以及陳、龐記憶,整個雲渺秘境究竟有多大,至今無人能說清。
凌雲宗開啟秘境數十次,歷代弟子探索的區域疊加起來,恐怕也只探索了秘境總疆域的一半。
這還是往最好的方面想,有宗門前輩猜測,此秘境或許本就是一方法則相對完整、從上界脫離出來的“小世界”。
上千名築基修士撒進秘境裡,當真如滴水入海,想要碰面,還得看運氣。
先前約定與師姐柔兒的儘快匯合,此刻看來確實有些天真了。
若兩人被傳送至秘境兩端,相隔數萬裡之遙,莫說半年,便是三年五載也未必能相遇。
“但願師姐能早些想通此節,莫要執著於尋我,當以自身安危與突破修為為首要。”
他對凌雲宗將秘境資訊捂得如此嚴實,也不禁暗自搖頭。
往年皆是本宗弟子進入,內部傳承自然無妨。
今年首次對外開放,除了填補強行開啟的損耗,怕也存了讓外來修士探路、分擔風險,甚至……當誘餌炮灰的心思。
畢竟,秘境中的兇險,可不會分辨你是凌雲宗弟子還是外來散修。
不過對柔兒的安全,真波倒不算太過擔憂。
從不久前遭遇的那頭即將突破三階的裂地鱷來看,此秘境中確有堪比金丹的三階妖獸存在。
柔兒身邊有千靈這頭三階後期的靈鶴守護,再加上他給的那些符籙、法器和保命底牌,只要不闖入絕地或遭遇大規模圍殺,自保應當無虞。
接下來的趕路,真波愈發謹慎。
“通幽”神通再不敢輕易收起,雙眸中幽藍光芒持續流轉,將數十里內的風吹草動、靈氣波動盡收眼底。
憑藉此神通,他成功避開了好幾處妖獸群棲的險地,繞路而行,雖多費些時間,卻省卻無數麻煩。
日升月落,草原的晝夜交替別有韻味。
金烏墜下,玉兔升起,清冷的月光灑在無垠草海上,泛起一片銀輝。
然而這寧靜之下,殺戮從未停歇。
遠處不時傳來妖獸的嘶吼、獵物的哀鳴,以及利齒撕裂皮肉的悶響。
弱肉強食的自然法則,在這片古老的草原上,演繹得淋漓盡致。
真波沒有摻和的興致。
誠然,這草原上的妖獸,無論鐵光犀還是裂地鱷,其鱗甲、骨骼、妖丹,放在外界皆是價值不菲的煉器、煉丹材料。
若能一路獵殺過去,出秘境後光是這批材料,便足以彌補那十萬靈石的投入,甚至大有盈餘。
可惜,此地妖獸多是群居,少有落單。
以真波此刻的修為手段,襲殺一兩頭二階妖獸自不在話下,但若要正面硬撼數十上百的獸群,仍是風險大於收益。
他行事向來求穩,不願為些許財物輕易涉險。
不過,若是遇到那些因爭鬥受傷、或年老體衰脫離族群的落單妖獸,真波也不會客氣。
“通幽”鎖定,“隱形”接近,待到最佳距離,或是“斬妖”神通壓制,或是“雲空”劍雷霆一擊,往往不待妖獸發出警示,便已斃命。
手法乾淨利落,力求一擊致命,避免纏鬥引來它獸。
如此,經過一日一夜的謹慎趕路與偶爾狩獵,真波頸間懸掛的那枚“壺天玉珏”內,已然靜靜躺著五頭完整的二階妖獸屍身。
從最初那頭倒黴的“清風豹”,到後來遇見的“鐵尾狼”、“毒爪貂”,皆保持著剛斃命時的狀態,連最細微的傷口都未多添一道。
這種手法,一看就是精通提煉妖獸材料的大師所為。
這枚玉珏早已不是最初那方簡陋儲物玉佩。
三年來,真波在鑽研煉器之道時,專門尋來一塊罕見的“空冥石”為主材,輔以多種空間屬性靈材,重新煉製了這枚壺天玉珏。
其內部空間之廣,堪比十來個高階儲物袋疊加,莫說幾頭妖獸,便是裝下一座小山丘也綽綽有餘。
更妙的是,此珏內含一絲空間凝固之力,存入其中的物品,時間流逝近乎停滯,最是適合儲存妖獸屍身、靈草等需保鮮之物。
不僅如此,在不斷精研“壺天”與“支離”等涉及空間、物質變化的神通時,真波還依著前世對道家神通的模糊記憶,結合此界法術原理,初步摸索出了一門新手段的雛形。
他戲稱為山寨版的“袖裡乾坤”。
原理是以神通之力,暫時在袖中開闢一處微型的、不穩定的異空間,再以法力束縛,可將修為低於自己、且無強力破空手段的對手或物品攝入其中。
雖遠不及傳說中的大神通,但用來對付煉氣、築基修士,或是收取些無主之物,倒也頗為實用。
只是此法尚不完善,困敵時間有限,且對法力消耗不小,非緊要關頭,真波不會輕易動用。
第二日傍晚,天邊金烏將墜未墜之時,真波“通幽”視野盡頭,忽然出現了一片星星點點的幽暗光芒,閃爍不定。
他心中一動,對照手中玉簡地圖,按照標註,前方應是那條三百里寬的“沉沙河”才對。
他壓下心中疑惑,繼續向前。
越是接近,那片幽光越是清晰,也越是廣闊,最終化為一片無邊無際、散發著朦朧光暈的奇異森林。
森林中,幾乎所有高大的樹木、藤蔓、乃至低矮的灌木,表面都覆蓋著一層粘稠的、散發著微光的膠質物,將整片森林映照得光影朦朧,宛如夢境。
“夜光森林……”真波停下遁光,眉頭微蹙。
地形絕不會錯,他這一路皆是按圖索驥。那麼唯一的解釋便是秘境的地形,真的如傳聞那般,每次開啟都會發生變化。
此次,沉沙河與夜光森林的位置,怕是調換了。
“若當真如此……那手中這份地形圖的價值,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他心念電轉,臉色凝重了幾分。
許多標註的資源點、安全路徑、險地分佈,都可能因地形變動而失效,甚至變成致命的陷阱。
難怪陳巖、龐少峰二人初遇時,開口便要以地形圖相贈,看似大方。
恐怕在得知地形可能變動後,這份圖在二人心中價值已然大降,用來換取“援手”或“人情”,正是物盡其用。
後來見真波只是築基初期,便立刻改了主意,想反客為主撈一筆,卻錯估了對手實力,反而搭上了性命。
真波略一沉吟,遁光不停,朝著那片幽光森林徑直飛去。
來都來了,總得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