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程月出手的速度並不快,但角度和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
老爺子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楊錦方正好完成了荒古聖體的催動。他的氣息在瞬間攀升到了頂點,整個客廳的溫度都好像降了幾度。楊錦天認識這種狀態,他在楊錦明身上見過,荒古聖體的基礎形態,防禦力大幅提升,其他功法的威力也會隨之增幅。
但楊程月的手搭上楊錦方肩膀的那一刻,一切都停了。
老爺子的手法很輕,像是隨手拍了一下晚輩的肩膀,但楊錦方體內的炁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人擰緊了閥門,從奔湧的河流變成了涓涓細流。楊錦方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冷酷變成了不甘,又從不甘變成了無奈。
他動不了。不是被點了穴,而是老爺子的炁以一種他完全看不懂的方式封住了他的經絡。他的戰鬥力還在,但暫時調不動了。
老爺子收回手,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敲釘子。
“坐下。”
李德宗的紫炁玄金臂還沒有解除,紫黑色的光芒在他上半身流動,像是隨時準備再次出手。楊程月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李德宗猶豫了零點幾秒,然後收回了功法,紫黑色的光芒從他身上褪去,露出了下面正常的膚色。他在萊昂諾旁邊坐了下來,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是一個隨時準備再次彈起的彈簧。
萊昂諾還站在那裡,臉色發白,他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不知道這個金頭髮的男人為甚麼突然要殺他?
楊程月在萊昂諾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看著這個年輕人。他的目光不嚴厲,但很深,像是要把人看穿。老爺子剛才也看到那塊玉了,家族裡面的舊事他多少知道。
“首先,”楊程月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這小子的楊家血統,是從他母親那裡來的。我活了大幾十年,還沒聽說過哪個人能靠母系血統繼承家族爵位的。全世界都是以父系血統為主,他姓拜拉席恩,不姓楊。就算他是燕王一脈的後代又怎麼樣?他又不是主脈,他只是旁系。隔著幾百年的流放,還隔著母系,能剩下多少?”
老爺子轉頭看著楊錦方,目光裡多了一點嚴厲。
“其次,這是我家。你在別人家裡動手,問過主人沒有?”
楊錦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沒有說話。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拳頭握得很緊,骨節泛白。
“再敢搞事,”楊程月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我直接打電話給你爺爺。”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楊錦方僵了一下,拳頭慢慢鬆開了。他看了楊程月一眼,那個眼神裡有不甘,有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拿住了七寸”的憋屈。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荒古聖體殘留的最後一點氣息從他的身體裡消散了。他的肩膀鬆了下來,整個人從一隻炸毛的貓變成了一隻被順了毛的貓。
他沒有坐下,但也沒有再動手。他退到一旁,靠在牆上,雙臂環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還是冷的,但那股要殺人的氣勢已經收了回去。
楊程月這才轉向萊昂諾,語氣緩和了許多。
“坐下吧,孩子。別怕,在老頭子這裡,沒人能動你。”
萊昂諾看了李德宗一眼,李德宗微微點了一下頭。萊昂諾這才慢慢坐下來,把勾玉塞回了領口裡面,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他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大口,像是在壓驚。
楊程月等他放下杯子,才開口問:“說一下你母親的家族。”
萊昂諾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放在膝蓋上,像是在組織語言。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
“我母親姓楊,叫楊似雪。”
楊程月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示意他繼續說。
“我母親的祖先來到我所在的世界的時間,大概是三百年前。”萊昂諾說,“當時踏進維斯特洛大陸的是一個叫楊秋風的人。他在那片大陸的河間地建立了家族,後來被人稱為河間地楊家的創始人。”
楊程月聽到“楊秋風”這三個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複雜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一個很久遠的、不怎麼光彩的名字。
“楊秋風。”老爺子把這個名字在嘴裡嚼了一遍,點了點頭,“這個名字我知道。在我們家族裡面,罵人最狠的一句話,就是‘祝你生了個楊秋風’,天天來你家打秋風。”
萊昂諾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了一種介於困惑和好奇之間的表情。“打秋風不就是過來佔便宜的意思嗎?我一直搞不懂為甚麼會取這個名字?一個人叫‘佔便宜’?”
楊程月這次是真的笑了。老爺子的笑聲不大,但很暢快,像是在回憶甚麼很久以前的事。
“以前我們家族嫌麻煩,有些大人就很直接的。生個孩子,出門見到甚麼就叫甚麼。”老爺子指了指自己,“我就是晚上出生的,所以叫楊程月。我哥,就是我爹出門的時候正好颳起狂風來,把他臉吹得生疼,所以直接叫楊程風。”
他頓了頓,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我們兩兄弟的名字單獨看沒甚麼,但加上我大哥的名字一起,就成了‘風月’。你想想有多倒黴?那傢伙當年他爹也是遇到了跟我父親差不多的情況,所以說他這輩子都因為自己的名字很不爽。”
李德宗坐在旁邊,聽到這裡忍不住接了一句:“果然,每一個不靠譜的名字總是會挑起家族的內鬥。”
楊錦天靠在沙發上,一直沒怎麼說話,這時候忽然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種故意的、欠揍的好奇。
“你爹是不是把你們兄弟的名字取成了‘光宗耀祖’?你們出生的時候該不會正在播那部劇吧,還是那四兄弟正好喊出光宗耀祖。如果你們還有第5個兄弟的話該不會是用康伯的名字取名吧,名字叫阿壽,那部劇的確是很好看。”
李德宗的臉僵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劇透——想告訴楊錦天那部劇後面有多爛,想告訴他那個結局有多讓人想罵娘。但他忍住了。不是因為不想劇透,是因為他怕自己一開口就忍不住罵人。他深吸了一口氣,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臉上的表情從僵硬變成了咬牙切齒,又從咬牙切齒變成了一種“算了,是親爹”的無奈。
他在心裡默唸了五遍:這是我親爹,這是我親爹,這是我親爹。唸完之後,他閉上了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臉上的表情寫著“我不想再聊這個話題了”。
楊錦天看他這副樣子,笑得更歡了,但沒有繼續追問。
楊程月沒有在這件事上多糾纏,把話題拉回了正軌。
“繼續說,楊秋風到了你們那個世界之後,發生了甚麼?”
萊昂諾的表情暗了下來。
“楊秋風死了之後幾十年,維斯特洛大陸的王朝——坦格利安王朝,發生了一場恐怖的內戰。叫做血龍狂舞。”
他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一種很深的、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東西。那是聽多了家族慘劇之後才會有的、一種麻木的平靜。
“整個國家被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支援黑黨,一部分支援綠黨。河間地楊家被分成了兩半。然後……”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
“然後就是你殺我,我殺你。”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但客廳裡的空氣像是被甚麼東西壓了一下。
“都是同一個父親生的,楊秋風的後代不講究甚麼血濃於水。畢竟楊秋風自己就是那種人——他當年就是想著靠叛亂上位的。”
楊程月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楊秋風的晚年是在懺悔中度過的。”萊昂諾的聲音低了下去,“他一直在後悔,後悔自己為甚麼要殺自己的家人。他在叛亂中殺了兩個親弟弟。”
楊錦方靠在牆上,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是一種“果然如此”的冷淡。
“但懺悔有甚麼用?”萊昂諾的語氣裡多了一點苦澀,“人已經殺了,弟弟已經死了。他後悔了一輩子,但後悔能讓人活過來嗎?”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一點時間整理情緒。
“楊秋風的後代,就這樣你殺我,我殺你。他們已經沒有了楊家做人的底線。沒有底線的楊家人是最恐怖的——殺到最後,甚至對家族裡面的小孩也下手。”
楊錦天的表情變了。他見過很多血腥的事情,但“對小孩下手”這五個字,還是讓他的眉頭皺了一下。閔瑞賢坐在他旁邊,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裙襬,但臉上沒有露出任何多餘的表情。
“等血龍狂舞的戰爭結束之後,河間地楊家就剩下三個人了。三個。”萊昂諾伸出三根手指,又慢慢收了回去,“這三個就成了河間地楊家最後的三個家族譜系。長子一脈,次子一脈,幼子一脈。”
他頓了頓。
“長子一脈,就是我母親的祖先。這一脈一直都是血脈艱難,人丁稀少,一代傳一代,傳到最後就剩下了我母親楊似雪一個人。然後我母親嫁給了我父親,生下了我。她幾年前去世了。她一死,長子一脈就絕後了。”
萊昂諾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李德宗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或者是因為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甘。他母親的家族,從三百年前被流放到一個陌生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掙扎求生,在內戰中自相殘殺,殺到最後只剩三個人。然後這三個人又分裂,又爭鬥,又互相殘殺。殺到現在,長子一脈絕後,剩下的兩脈還在準備下一場內戰。
“次子一脈,”萊昂諾繼續說,“就是我表弟那一支。他姓楊,叫楊錦雲。幼子一脈,是他堂哥那一支,叫楊錦耀。現在他們兩個還在爭奪河間地楊家的家主之位。他堂哥楊錦耀已經去了厄索斯大陸,正在招兵買馬。我不知道他們甚麼時候會打起來,但我覺得快了。”
他抬起頭,看著楊程月,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我覺得第二次楊家內戰要爆發了。我真的無語了。”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鐘。
楊錦天靠在沙發上,看著萊昂諾的眼神變了一點。之前他看萊昂諾,是“李德宗帶來的同事”這種看陌生人的眼光。現在不一樣了。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是一種“你也不容易”的理解。他從小沒了父親,在楊程風的庇護下長大,雖然缺愛,但至少沒有經歷過這種自己人殺自己人的事情。楊家的家規第一條就是禁止內部自相殘殺,這條規矩不是寫來好看的,是因為楊家太清楚自相殘殺的後果是甚麼了。楊秋風一脈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突破了一次底線之後,就再也回不去了。
楊錦方靠在牆上,一直沒有說話。他的手插在口袋裡,臉上的表情從冷酷變成了沉思,又從沉思變成了一種很淡的、幾乎是冷漠的平靜。他看了萊昂諾一眼,又移開了目光,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幾下,翻出了一個號碼,撥了出去。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爺爺。”楊錦方的聲音不大,但客廳裡很安靜,所有人都能聽到他說的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而虛弱的聲音,隔著手機也能感覺到那種形如枯槁的氣息。楊錦方把手機貼在耳朵上,聽了幾秒鐘,然後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種“有好訊息告訴你”的輕快。
“爺爺,好訊息。當年被流放的楊秋風那一脈,現在就剩下兩個後代了。這兩個現在又要打內戰了,而且都沒有後代。等他們兩個同歸於盡之後,這骯髒的一脈總算要結束了。”
萊昂諾的臉色在聽到“骯髒的一脈”四個字的時候,白了一下。不是憤怒,是一種被當眾扇了一巴掌之後的、說不出話來的難堪。他知道楊秋風當年做的事情確實不是人事,他也知道楊家主流對楊秋風一脈是甚麼看法,但當著你的面說“骯髒的一脈”,還說是“好訊息”,這種事情放在誰身上都不好受。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發現自己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裡。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然後終於憋出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種被逼急了之後的、倔強的脾氣。
“你罵人可以,但離遠一點罵行不行?我還在聽著呢。”
客廳裡的氣氛在那一瞬間變得微妙起來。楊錦方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愧疚,只有一種“我說的是事實”的坦然。他沒有掛電話,也沒有道歉,只是轉過身去,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上,繼續跟爺爺說話,聲音低了下去,聽不清了。
楊程月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臉上的表情很平靜。老爺子看著萊昂諾,目光裡沒有同情,沒有憐憫,也沒有楊錦方那種冷漠的鄙夷。那是一種坦坦蕩蕩的、無愧於心的目光——楊秋風一脈的事情是楊秋風一脈的事情,你是你,你母親是你母親,你坐在我家裡,你就是客人。
這就是月老爺子的風範。不是裝出來的大度,不是刻意的寬容,而是幾十年江湖閱歷沉澱下來的一種篤定——他知道甚麼該計較,甚麼不該計較,甚麼人該防,甚麼人不用防。萊昂諾只是一個被捲入家族恩怨的年輕人,他的血脈裡流著楊家的血,但那些血不是他自己選的,那些罪也不是他犯的。因為他母親是楊家的人就遷怒於他,這種事情楊程月做不出來。
楊錦方掛了電話,把手機塞回口袋裡,走到沙發旁邊,坐了下來。他沒有再看萊昂諾,也沒有再說甚麼。他的臉上還是那副冷硬的表情,但那股要殺人的氣勢已經徹底消退了。不是因為他放下了,而是因為他覺得不值得——兩個沒有後代的人,打內戰,同歸於盡,這一脈就結束了。不需要他動手,不需要他操心,等著就行了。
李德宗坐在萊昂諾旁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穩。萊昂諾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一下,但那個笑容裡沒甚麼笑意。
楊錦天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廚房,從冰箱裡拿了幾罐飲料,走回來,一人扔了一罐。他扔給萊昂諾的時候,特意扔得準了一些,萊昂諾接住了,低頭看了一眼罐子上的字,是一個他沒見過的品牌。
“喝吧,”楊錦天說,“在我叔公家,沒人會動你。”
萊昂諾拉開拉環,喝了一口,是甜的,帶一點氣泡。他不知道這是甚麼飲料,但冰涼的感覺從喉嚨一路滑下去,把他胸口那股堵著的東西衝散了一些。他靠在沙發上,看著客廳裡的這些人——楊程月端著茶杯,楊錦方靠在牆邊看手機,楊錦天和閔瑞賢坐在對面,楊錦悅和楊錦軒兩兄弟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溜回了自己的房間,李德宗坐在他旁邊,沉默地喝著飲料。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這些人裡面,有人想殺他,有人把他當笑話看,有人對他客客氣氣但骨子裡沒甚麼感情,有人坐在他旁邊不動如山。但不管怎麼說,他還坐在這裡,還沒有被人趕出去,還沒有人動手。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在一群陌生的、對他抱有各種態度的人中間,他至少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