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週末難得清靜,楊錦天倒也樂得自在。崔惠廷被母親叫回家吃飯,李莎拉那邊也被父親下了最後通牒——這周不回家參加禮拜,畫廊的資源就別想了。李莎拉雖然現在不缺錢,但父母的軟磨硬泡比甚麼都難纏,臨走前像只可憐的小貓似的掛在楊錦天身上撒了好一會兒嬌,最後還是被司機載走了。
楊錦天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路口,忽然想起剛才李莎拉撒嬌時抬起眼的那一瞬間。那雙三白眼,兇巴巴的,跟他印象裡李德宗的眼神幾乎一模一樣。兩個人都姓李,都是三白眼,之前去唐門的時候他還聽見李德宗用幾句百新語罵楊高,那小子搞不好真在百新國住過。
一個人待著也沒意思,楊錦天干脆去叔公楊程月家吃飯。
電梯門開啟的時候,楊錦瑜正蹲在走廊地毯上玩變形玩具。六歲的小堂弟一看到他就把玩具一扔,蹦起來直接往他身上跳。楊錦天一把接住,順手掐了掐那張胖乎乎的臉頰,笑著問:“有沒有想哥哥?”
“想!”楊錦瑜摟著他的脖子,聲音又脆又甜。最近楊似宇正忙著給他找後媽,也不知道跟呂多景之間怎麼樣了。
尹正年聽到動靜從廚房探出頭來,看見楊錦天就笑了,擦著手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一番。楊錦天出去了大半個月沒來,老太太嘴上不說,心裡是惦記的。兩個人寒暄了幾句,楊錦天抱著楊錦瑜往客廳走,陪著小的打起了遊戲機。楊錦瑜雖然年紀小,但玩遊戲倒是有模有樣,輸了也不哭鬧,乖乖地等著哥哥帶他通關。
傍晚時分,下班的下班,約會的約會,人陸續回來了。
楊程月和楊似峰父子倆是一起進的門。這兩個人屬於全年無休的型別,好在辦公室就在樓上,累了直接上樓歇著,倒也分不清是上班還是在家。楊程月換了鞋就往廚房走,去看尹正年備菜。楊似峰把公文包放在玄關櫃上,衝楊錦天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魯素姬是最後一個到家的。她今天參加學術研討會,穿了一身正裝,看起來幹練又精神。進門看見楊錦天坐在沙發上打遊戲,眉頭就皺了一下,但到底沒說甚麼。楊錦天知道嬸嬸對自己最近逃課的事情有意見,趕緊喊了聲“嬸嬸好”,態度要多乖有多乖。魯素姬“嗯”了一聲,換了鞋進廚房幫尹正年去了。
楊錦悅和楊錦軒兩兄弟是一前一後回來的。楊錦悅手裡拎著幾盒炸雞,說是路上買的加菜。楊錦軒今天開了他那輛摩托車去約會,進門的時候春風得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一看就知道今天這約會是相當成功。楊錦天瞅了他一眼,這小子倒是滋潤。
最後回來的是楊似宇。
楊似宇進門的時候,整張臉都是垮的,換了鞋就悶頭往裡走,跟誰都沒打招呼。楊錦天正帶著楊錦瑜通關呢,抬頭看了一眼,心說又來了。
尹正年在廚房摘菜,一邊摘一邊跟楊錦天嘀咕,聲音壓得低,但語氣裡全是不爽。
“你看看他那張臉,跟欠了八百萬似的。”尹正年把一根豆角的筋扯掉,扔進盆裡,“最近鬧得厲害,呂多景那邊剛開始處,吳慧喬又陰魂不散。他自己拎不清,兩個女人夾著他,他倒好,誰都不敢得罪。”
楊錦天沒接話,手裡的遊戲手柄按得啪啪響。楊錦瑜倒是乖,靠在哥哥身邊,專心地盯著螢幕。
“吳慧喬那邊,離都離了,還老是找藉口回來。”尹正年越說越來氣,“說是看孩子,孩子都在他爸那兒待得好好的,用得著她三天兩頭跑?來了就不走,有時候待到半夜才回去,也不知道幹了些甚麼。”
楊錦天心想,能幹些甚麼呢,成年人那點事,誰還不清楚。
“呂多景那邊也不是省油的燈。”尹正年把摘好的豆角碼整齊,“人家好歹是正經談的女朋友,年輕漂亮,家裡條件也好,對似宇也是真心的。結果呢?吳慧喬一打電話,似宇就跟被勾了魂似的,屁顛屁顛就去了。呂多景能不知道?人家不說不代表心裡沒數。”
楊錦天知道這兩個女人的底細。
吳慧喬是楊似宇的前妻,楊錦瑜的親媽。這位前妻性格潑辣,嘴皮子利索,當年離婚的時候就鬧得挺不愉快,但離了之後反倒跟楊似宇糾纏得更緊了。吳慧喬不是那種死纏爛打的人,她有自己的驕傲,也有自己的手段。她不會哭著求楊似宇回頭,但會隔三差五打個電話,說是問孩子的事,聊著聊著就約出來見面了。見了面該怎麼著怎麼著,完事各回各家,誰也不提復婚的事。
楊似宇偏偏就吃這套。
呂多景那邊情況完全不同。這位現任女友是正經人家的姑娘,家裡條件不錯,自己也有體面的工作。她對楊似宇是真的上心,交往沒多久,最多也就是牽牽手,連更進一步的親密都沒有。呂多景性格里有股子軸勁兒,認準了的事情就一頭扎進去,不太會算計,也不太懂迂迴。她喜歡楊似宇,就認認真真地喜歡,不會玩甚麼欲擒故縱的把戲。
但問題就在這裡。吳慧喬那邊甚麼都做過了,老夫老妻,熟悉得閉著眼都知道怎麼配合,楊似宇在她面前沒甚麼放不開的。呂多景這邊,剛交往沒多久,關係還停留在規規矩矩的階段,楊似宇在她面前得端著,得注意分寸。
楊似宇這個人,在感情上就是典型的拎不清。他誰都不想傷害,結果誰都傷害了。吳慧喬打電話來,他覺得不去不合適,畢竟是孩子的媽;呂多景約他,他又覺得不去也不合適,畢竟是現任女友。兩頭都得應付,兩頭都得罪不起,結果就是自己累得跟條狗似的,回家還得看臉色。
更要命的是,楊似宇在這方面有點優柔寡斷的老毛病。他不是不知道這樣拖著不是辦法,但每次要下決心的時候,就會想——吳慧喬那邊,畢竟有孩子,總不能太絕情;呂多景那邊,人家姑娘對自己真心實意的,也不能辜負。想得越多,越拿不定主意,日子就這麼一天天拖下去。
吳慧喬那邊,說她是故意的吧,也不全對。她確實有孩子的事當藉口,但更深層的原因,恐怕是不甘心。離了婚,看著前夫找了年輕漂亮的新女友,心裡那口氣咽不下去。她不一定要把楊似宇搶回來,但至少不能讓呂多景太順當。所以她會時不時出現,恰到好處地提醒所有人——她才是楊錦瑜的親媽,她跟楊似宇之間,有呂多景插不進來的東西。
呂多景那邊,剛開始的時候可能沒想那麼多。喜歡就是喜歡,哪管得了別的。但時間長了,以她的性子,不可能永遠忍下去。她不是那種能忍氣吞聲的人,一旦意識到自己在楊似宇心裡排不到第一位,反應會比誰都激烈。
尹正年把豆角倒進籃子裡瀝水,又接著說:“你叔叔這個人,別的事都挺明白的,就是感情上拎不清。吳慧喬那邊一招手他就去,呂多景那邊一鬧他就哄,兩頭跑兩頭累,最後兩頭都落不著好。”
楊錦天心想,這不是挺明白的嘛。楊似宇在學校裡是出了名的黑麵神,管學生管得服服帖帖,工作上乾脆利落,誰見了都得叫一聲“楊老師”。偏偏一回到家,在感情上就跟換了個人似的,優柔寡斷,患得患失。工作上有多殺伐決斷,感情上就有多黏糊。
偏偏他那方面確實厲害,這也是吳慧喬離了婚還老往他跟前湊的原因之一。但這話楊錦天不好接,只能含糊地“嗯”了一聲。
楊錦瑜玩累了,把遊戲手柄往沙發上一扔,整個人靠在楊錦天身上,眼睛半閉著,像只犯困的小貓。楊錦天單手摟著他,另一隻手把遊戲關掉。
廚房裡飄出飯菜的香味,尹正年喊了一聲“準備吃飯了”,客廳裡的人就開始往餐廳走。
楊錦軒湊過來拍了拍楊錦天的肩膀,擠眉弄眼的:“哥,今天沒去陪你女朋友嗎?”
楊錦天瞥了他一眼:“管好你自己的事。”
楊錦軒嘿嘿一笑,跑去洗手了。楊錦悅在旁邊慢悠悠地說:“他就是欠收拾,你別理他。”
楊似宇最後一個從房間裡出來,臉上的表情還是那個倒黴樣。
楊程月坐在主位上,拿起筷子看了一眼全家,目光在楊似宇臉上停了一瞬,甚麼都沒說。老爺子心裡明鏡似的,但這種事,他說甚麼都不合適,乾脆不說。
尹正年端著湯上桌,看了一眼楊似宇那張臉,到底沒忍住,小聲嘟囔了一句:“早知道這樣,當初就別離。”
聲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聽見了。
楊似宇的頭更低了。楊錦悅夾了一筷子菜,裝作沒聽見。楊錦軒倒是想說甚麼,被魯素姬一個眼神瞪回去了。
楊錦天低頭吃飯,心裡盤算著,等會兒吃完早點撤,這氣氛待久了難受。
楊錦瑜倒是沒心沒肺,坐在兒童椅上,用勺子戳著碗裡的飯,時不時抬頭衝楊錦天笑一下。楊錦天給他夾了塊肉,小傢伙吃得滿嘴油光,又衝他甜甜地笑了一下。
這孩子大概是整張桌上最無憂無慮的人了。他還不太明白爸爸媽媽為甚麼不住在一起,也不太明白為甚麼爸爸最近總是愁眉苦臉的。他只知道自己喜歡哥哥,哥哥來了就很開心。
楊錦天看著楊錦瑜那張圓乎乎的小臉,忽然覺得,有些事還是別讓這孩子知道得太早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