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的鬧騰,終於在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漸漸平息。
楊錦天一行人回到唐門安排的客房,雖然折騰了一整晚,但誰也沒有真的放鬆警惕。楊錦天把劍放在枕頭下面,合衣躺下;楊錦佑的隱線在房間裡佈下了天羅地網,只要有人踏進半步就會驚動他;李德宗抱著勇氣,靠牆坐著假寐;就連楊高那小子,也在枕頭下面塞了一把匕首。
唐門那邊更誇張。
食堂的水源被連夜換掉,所有食材全部重新檢查,負責採購的弟子被叫去問話,差點以為自己要背鍋。而唐門年輕一代的弟子們,一個個頂著黑眼圈,捂著還在隱隱作痛的肚子,看向楊高房間的方向時,眼神裡滿是複雜——有憤怒,有憋屈,有不可思議,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
“那小子……他真的給我們下毒了?”
“食堂的水……他甚麼時候下的?”
“我特麼練了十幾年的毒,居然被人下毒毒翻了?”
“閉嘴!誰都不許再提這件事!是食物中毒!供應商的問題!明白了嗎?!”
唐文龍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警告著身邊的師弟們。他是二代弟子裡的大師兄,這種丟人的事,打死也不能傳出去。唐門的人,靠毒吃飯的人,被一個外人用下毒的方式毒翻了大半——這話傳出去,他們唐門還要不要臉了?
那些師弟們齊齊點頭,但臉上的表情,怎麼看怎麼憋屈。
是啊,食物中毒,供應商的問題,跟他們唐門沒關係,跟那個叫楊高的小子沒關係。
可是他們心裡清楚。
那個戰鬥力不到三萬的小子,那個在他們眼裡根本不夠看的小子,用最樸實無華的方式,給了他們最響亮的耳光。
傷害不高,侮辱性極強。
……
第二天一早,陽光透過窗欞灑進院子裡。
楊程月負手站在院中,看著正在打拳的李德宗,越看越喜歡。
這孩子,身板紮實,拳架沉穩,每一招每一式都透著金剛門的底子。尤其是那股子專注勁兒,打拳的時候心無旁騖,彷彿天地間只剩下他和他的拳。
楊程月年輕時也是這樣。
他看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走過去。
“手抬高一點。”楊程月抬手,輕輕託了託李德宗的肘部,“拳要穩,炁要順。你現在的炁太躁了,像是在跟誰較勁。”
李德宗收拳,恭敬地行了一禮:“太師叔。”
楊程月點點頭,開始親自指點他。從拳架的細微調整,到炁的運轉節奏,再到發力時身體各部位的配合,一樣一樣,細細講解。李德宗認真地聽著,按照他的指點一遍遍調整,漸漸地,那股躁動的炁真的平穩下來,拳也打得更順了。
楊程月看著他,眼裡滿是欣慰。
這個世界的金剛門這些年沒落了,但看到這個孩子,他就知道,金剛門的根還在。
另一邊,楊高正拿著一把竹刀,一遍遍地練習著楊程軍教他的那幾招。
斬天拔劍術,戰刀門的鎮派絕技。這套刀法講究的是一擊必殺,拔刀的那一瞬間,要凝聚全身的炁,將所有的力量傾注在那一刀上。楊高練了一早上,竹刀揮了無數次,那股勁始終凝聚不起來。
楊程軍站在一旁,看著他的練習,時不時指點一兩句。他臉上的傷疤在陽光下格外顯眼,但此刻那猙獰的傷疤下,卻帶著一絲溫和。
這孩子,和他有點像。
都是年紀輕輕就沒了爹沒了娘,都是靠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楊程軍想起自己年輕時的事,看向楊高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憐愛。
“慢慢來。”他說,“這套刀法急不得。你先練熟招式,炁的運轉我慢慢教你。反正你是楊家的人,戰刀門的門永遠向你敞開。”
楊高用力點頭,眼中滿是感激。
……
唐門的演武場邊,塗君房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一臉生無可戀地坐著。
他面前站著一群唐門年輕弟子,陶桃、唐文龍、園兒、韓寅……都是唐門這一代的佼佼者。唐妙興讓他們來跟塗君房學習面對三尸的經驗,畢竟全性屍魔在這方面是絕對的權威。
塗君房看著這群年輕人,心裡卻想著昨晚的事。
兩次。整整兩次。
他的三尸法,他的成名絕技,在那個白髮老者面前,如同兒戲。第一次被徒手抓住捏碎,第二次又被徒手抓住捏碎。那股從心底湧起的無力感,讓他到現在都沒緩過來。
怎麼這年頭,他們三魔派的功法這麼無能了?
他看了一眼眼前的唐門弟子,有氣無力地開始講解三尸的特性。講著講著,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演武場另一側——那裡,楊錦佑正靠著一棵樹假寐。
塗君房看了他一眼,忽然開口:“那個姓楊的小子,心性很強。”
唐妙興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微微挑眉。
塗君房繼續說:“他的三尸,是我見過最小的。尤其是貪和痴,幾乎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這種人心性堅韌,幾乎沒有甚麼慾望能動搖他。”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複雜:“不過嗔這一項,倒是挺大。感覺像是被人坑過,心裡一直憤憤不平。”
唐妙興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楊錦佑的嗔從何而來。
當年楊錦佐楊錦佑兩兄弟被唐門當成“丹噬的雙保險”忽悠進唐門,最後落得甚麼下場?他心裡清楚得很。雖然那是平行世界的自己乾的事,但想起來,他自己都想罵那個自己——缺德。
這話他沒法說,只能當啞巴。
……
演武場中央,兩道人影正激烈交鋒。
丁嶋安和楊錦天。
沒有使用任何功法,純粹拼招式。丁嶋安的拳腳凌厲,每一招都帶著實戰中磨礪出的狠辣;楊錦天的龍蛇劍法飄逸靈動,劍走龍蛇,變化莫測。
這個世界的丁嶋安,實力確實不如主世界那個。主世界的丁嶋安是兩豪傑之一,一身本事練得爐火純青;而這個世界的他,雖然也算頂尖,但總覺得少了點甚麼,主要是武力水平層次不夠。
楊錦天沒有用混沌體,只是單純地以劍法對敵。龍蛇劍法是老君觀的入門劍法,看似簡單,實則變化無窮。他的劍時而如龍騰九天,時而如蛇行草間,讓丁嶋安防不勝防。
百招過後,丁嶋安忽然收手。
“不打了。”他搖搖頭,“你根本沒有認真。”
楊錦天收劍,微微一笑:“丁先生也沒認真。”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
不遠處,許新站在陽光下,看著唐門弟子們的日常修煉。
他閉關多年,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站在陽光下,看著這些年輕人了。陶桃的泡泡、唐文龍的暗器、園兒的隱線……這些他年輕時也練過的東西,如今看來,格外親切。
唐妙興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
他開口,語氣鄭重,“那件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許新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頭。
“我想通了。”他說,“改姓吧。從今天起,我叫唐新。”
唐妙興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激動。
許新——不,現在應該叫唐新了——看著他,淡淡一笑:“幾十年了,我也該放下了。唐門需要丹噬,需要傳承。我這個老傢伙,也該為唐門做點事了。”
唐妙興鄭重地朝他行了一禮。
陽光灑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
遠處,楊高依舊在揮著竹刀,一遍遍地練習那幾招斬天拔劍術。
李德宗在楊程月的指點下,拳法越來越沉穩。
楊錦天收劍回鞘,朝丁嶋安點了點頭。
楊錦佑依舊靠在樹上假寐,但嘴角微微上揚,不知夢到了甚麼。
唐門弟子們,有的捂著肚子,一臉幽怨地看向楊高的方向;有的圍在塗君房身邊,認真聽著三尸的講解;有的悄悄看向許新——不,唐新——的方向,眼中滿是好奇。
這一夜的風波,似乎已經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