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楊灼烈在百新國的根基漸穩,他真正的底氣與班底,終於從遙遠的故土抵達了這片新徵服的土地。這並非朝廷的援軍,而是獨屬於他楊灼烈,或者說,獨屬於楊家四房的力量。
首先到來的,是與他同輩的四位堂兄弟,皆是四房年輕一代的精英:
楊灼言,二十六歲,面容帶著常年在田間地頭觀察的沉穩,雖不似楊灼烈般銳氣逼人,眼神卻透著務實與堅韌。他乃“農科士”出身,戰鬥力四萬一千,精於農事稼穡,對土壤、水利、作物選育有著極深的研究。
楊灼文,二十五歲,氣質更顯精明,嘴角常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是“商科士”,戰鬥力四萬二千,擅於籌算、經營,對貨殖之道、市場流通嗅覺靈敏。
楊灼遠,二十二歲,與楊灼文氣質相類,卻更顯活絡。他專攻“商業管理”,戰鬥力四萬,是打理具體產業、協調各方關係的好手。
楊灼辰,二十二歲,眉宇間帶著一股邊地軍旅的煞氣,身姿挺拔如槍。他是邊軍出身,戰鬥力四萬二千,擅練兵、佈防,作風硬朗。
這四人,便是四房在文、武、農、商四個領域的核心代表,是楊灼烈父親生前精心為子弟規劃的道路成果。除了那位需要鎮守家族在某個小世界重要基業、無法輕動的楊灼明之外,四房年輕一代的精華,可謂盡數匯聚於此。
緊隨其後抵達的,是楊灼烈父親生前留下的老臣團隊。人數不多,約二十餘人,但個個氣息沉穩,眼神銳利。他們大多是看著楊灼烈長大的家族老人,忠誠毋庸置疑。戰鬥力普遍在四萬到四萬二千之間,是處理具體事務、執行命令的中堅力量。其中甚至有兩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氣息淵深,戰鬥力赫然達到了四萬七千與四萬八千!這在四房體系中,已是頂級的戰力支柱。當然,若與大房那深不可測的底蘊相比,依舊顯得單薄,但於楊灼烈而言,這已是父親能為他留下的、最寶貴的遺產,足以支撐他在此開創基業。
有了這批真正信得過的自己人抵達,楊灼烈終於可以放開手腳,大刀闊斧地推行他的計劃。第一件要事,便是興建新的總督府。
他楊灼烈是要在此地做“開基始祖”的,府邸豈能寒酸?新的總督府選址在漢水城地勢最佳、視野最開闊的北城區,設計圖完全採用中州規制,力求宏偉氣派,彰顯權威與文明。他財大氣粗,直接宣佈工程“包吃、包住、另加工錢”,而且是現銀結算!
此時正值寒冬,百新國許多底層百姓和工匠正為衣食發愁。楊灼烈這一舉措,如同雪中送炭,訊息傳出,應者雲集。大量熟練的工匠、壯勞力湧向工地,原本因戰亂而蕭條的漢水城,竟因這一項工程,提前煥發出了一絲生機與活力。
興建如此規模的府邸,所需物料極多。許多上好的木料、石料、乃至特殊的塗料,百新國本地都極度匱乏,需要不遠萬里從中州運來。這也讓楊灼烈更加清晰地認識到此地的貧瘠——除了稻米產量尚可,以及山中有些山參、皮毛等特產外,幾乎別無長物。甚至連提高糧食產量至關重要的化肥,都需要依賴進口。(聖人趙虎時代便已奠定基礎的化學知識,經過千年發展,化肥早已能規模化生產。)
面對這種局面,楊灼烈並未氣餒,反而激發了更強的開拓之心。他召集了幾位堂兄弟與心腹老臣,連日商議。
“此地貧瘠,但並非無可作為。”楊灼烈鋪開地圖,目光銳利,“灼文、灼遠,你二人負責一事——在本地籌建工坊,研製玻璃生產!”
“玻璃?”楊灼文眼中精光一閃,“侯爺是想……賣給東島?”
“不錯!”楊灼烈點頭,“東島如今戰國紛爭,那些大小軍閥,一個個窮兵黷武,卻又極好面子,講究排場。一面清晰明亮的玻璃鏡,在東島能賣出何等天價,你們應該清楚。何況,當年烈陽王曾教導當地人養殖珍珠,東島珍珠品質頂級,享譽海外。我們用玻璃鏡、玻璃器皿,去換他們的金銀、珍珠,這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楊灼遠立刻介面:“此事大有可為!東島金銀礦藏豐富,珍珠更是硬通貨。我們只需掌握玻璃工藝,便能撬動巨大財富。”
楊灼烈又看向楊灼言:“灼言,你負責農事。開春後,引進新稻種、推廣堆肥技術和新式農具之事,必須抓緊。糧食,是穩定之本。”
“灼辰,你與幾位老統領,負責整訓我們帶來的部曲,同時嚴密監控李成貴殘餘勢力及各地豪強,確保萬無一失。”
安排妥當後,楊灼烈又伏案疾書,寫下一封封密信。這些信,有的發往中州,動用他父親留下的人脈關係,採購物資、招募更多工匠;有的則是呈報給他的皇帝舅舅。在給皇帝的奏報中,他詳細闡述了自己的治理思路:
首先,嚴格限制百新國發展重工業,尤其是鋼鐵冶煉,“以防利器滋生叛逆之心”。其次,利用百新國的人力資源優勢,在農閒時節組織大量農民開採優質的煤炭資源,大部分運回大明,小部分留作自用。再次,大力開發本地的山參、皮毛等特產,透過官方控制的貿易渠道,換取大明生產的化肥、鐵器(有限額)、布匹、書籍等必需品,既滿足本地需求,更可充盈國庫收入。
他的思路清晰而深遠,並非一味盤剝,而是在控制與開發之間尋找平衡,既要確保統治安全,又要逐步將這片土地納入中原的經濟文化體系,使其真正成為帝國有機的一部分,而非一個單純的輸血包袱。
接連數日的忙碌,讓楊灼烈幾乎住在了前院的書房。燈火常常徹夜不熄,他與堂兄弟、老臣們商議的聲音,有時會持續到黎明。
而在後宅,被冷落了的素環,每日裡對著滿室華美的珠寶綢緞,心中卻空落落的。她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不敢奢求獨佔恩寵,但那個闖入她生命、給予她前所未有寵溺與溫暖的男人,一連多日不曾踏入她的房門,還是讓她感到了深深的不安和思念。她時常藉口送些點心湯水,悄悄走到前院書房附近,只為了能遠遠地看他一眼,看到他挺拔的身影和專注的側臉,心中便能得到片刻的安寧與滿足。那是一種混雜著依賴、傾慕與初開情竇的、純粹的愛戀。
這一夜,月華如水,寒氣襲人。楊灼烈終於處理完手頭最緊急的一批文書,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準備歇息。書房的門卻被輕輕敲響了。
“進來。”他有些疲憊地應道。
門被推開,一個窈窕的身影走了進來,是閔元敬。
楊灼烈有些意外。自那日她主動告發其弟密謀之後,兩人便再未有過多交集。他看著她,發現今晚的她,與往日截然不同。
她沒有穿戴那些彰顯身份的華服美飾,只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烏黑的長髮簡單地綰在腦後,用一根玉簪固定。臉上未施脂粉,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有幾分蒼白,卻也洗去了往日的驕矜,透出一種難得的乾淨與脆弱。
但最讓楊灼烈在意的,是她的眼神。
那雙曾經充滿了驕傲、怨憤、不甘的美麗眼眸,此刻如同一潭深秋的湖水,平靜得近乎死寂。所有的掙扎、所有的銳氣,似乎都在這段時間的冷遇、觀察與思考中,被消磨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彷彿認命般的疲憊與……平靜。
她就那樣站在那裡,微微低著頭,雙手交疊在身前,指尖因用力而有些發白。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積蓄勇氣,然後,用一種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沙啞的嗓音開口:
“侯爺。”
僅僅兩個字,卻彷彿耗盡了她的力氣。
楊灼烈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閔元敬抬起頭,目光與楊灼烈對視,那潭死水般的眼眸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碎裂了,又似乎有甚麼東西在重新凝固。她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妾身……想了很久。”
“想我們閔家的未來,想百新國的未來,也想……我自己的未來。”
“李方圓,是扶不起的爛泥。百新舊貴,是冢中枯骨。”
“侯爺您……手握乾坤,志在千里。您要走的,是一條我們無法想象,也無法阻擋的路。”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剖析事實的冷酷。
“我以前……很恨你。恨你毀了我的婚約,恨你讓我為妾,恨你的霸道……恨你的一切。”
“但現在……我好像不恨了。”
她微微扯動了一下嘴角,那笑容苦澀而蒼白,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美麗。
“不是原諒,是……認了。”
“我認命了。”
“既然註定要依附於你,既然註定要在這總督府的後宅度過餘生……那我何必,再與自己過不去?”
她向前走了幾步,來到楊灼烈的書案前,距離他很近。她身上傳來淡淡的、不同於素環和李恩妮的冷香。
“侯爺,妾身……元敬,今夜前來,別無他求。”
她抬起眼,那雙已然認命的眸子裡,此刻竟奇異般地燃起一絲微弱卻執拗的火苗,那是對未來、對自身價值最後的、不甘沉寂的掙扎。
“只求侯爺……能給妾身一個位置。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擺設,不是一個被遺忘在角落的怨婦。”
“妾身讀過書,明事理,懂得權衡,也……並非毫無用處。”
她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卸下所有驕傲偽裝後的真實。
“請侯爺……垂憐。”
楊灼烈看著她,看著這個曾經驕傲得如同孔雀般的女人,此刻褪去所有華羽,以一種近乎卑微卻又帶著最後尊嚴的姿態,站在自己面前,說著“認命”,卻又祈求一個“位置”。
他心中百感交集。有掌控一切的淡漠,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或許,還有一絲對聰明人的欣賞。他知道,從今夜起,那個擰巴的、驕傲的閔元敬已經死了,活下來的,是一個認清現實、決定依附於他這棵大樹的、新的閔元敬。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伸出手,沒有像對待素環那般溫柔,也沒有像對待李恩妮那般帶著戲謔,只是用一種近乎審視的、帶著絕對主導意味的姿態,抬起了她的下巴。
四目相對。
他看到了她眼底深處那抹認命的死寂,以及死寂之下,那不甘完全沉淪的、微弱的火苗。
良久,楊灼烈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定論:
“好。”
“本侯,給你這個位置。”
話音落下,他吹熄了書桌上的燭火。
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勾勒出兩個逐漸靠近、繼而糾纏在一起的身影。這一對因利益與征服而結合,彼此折磨、試探、算計的男女,在這一夜,以一種一方徹底臣服、另一方坦然接受的方式,開始了他們這一生註定無法分割的、糾纏至白頭的複雜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