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徹底被墨藍色的夜幕吞噬,連綿的群山化作幢幢黑影,彷彿蟄伏的巨獸。李莎拉拄著一根隨手撿來的粗樹枝,站在一條几乎被荒草淹沒的山路上,欲哭無淚。
她這輩子都沒走過這麼遠、這麼糟糕的路。從那個連名字都記不住的小村莊下車開始,所謂的“路”就變成了坑窪不平的土石小徑,蜿蜒著向上,彷彿沒有盡頭。嚮導指著山坳方向說“老君觀就在那邊,再走十八公里就到”時,她還沒覺得有多可怕。可這十八公里,是實打實的、垂直爬升巨大的十八公里山路。
她那塞滿了各種她認為“必需品”的特大號行李箱,此刻成了最大的累贅。輪子早在幾公里前就徹底報廢,她只能咬著牙,半拖半扛。背上的雙肩包也沉甸甸的,裡面是她為這次“驚喜”之旅準備的各種零食、化妝品和……好吧,還有一套她自以為很好看的睡衣。現在,這些全都成了負擔。
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衣衫,頭髮黏在額前,精緻的妝容估計也花得不成樣子。腳底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她無數次想扔掉那個該死的行李箱,但一想到裡面還有給楊錦天準備的禮物,又忍住了。
“楊錦天……你居然住在這種鬼地方……”她喘著粗氣,聲音帶著哭腔。周圍是深邃的黑暗,只有不知名的蟲鳴和偶爾傳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野獸低嚎。她沒帶手電筒,這簡直是致命的失誤。手機早就沒了訊號,電量也岌岌可危。月光被茂密的樹冠遮擋,腳下根本看不清路,她好幾次差點被突出的樹根絆倒。
恐懼和後悔像冰冷的潮水般湧上來。她為甚麼要跟過來?為甚麼要受這種罪?就在她幾乎要被絕望吞噬,考慮著是不是該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蜷縮一夜等到天亮時,前方黑暗的山路拐角處,突然出現了一點光亮。
那是一個燈籠。
昏黃、溫暖的光暈,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中,如同指引迷途的燈塔。提著燈籠的是一個異常高大的身影,穿著一件略顯陳舊的白色道袍,在山風中微微飄動。那人梳著傳統的道士髮髻,但面容卻隱藏在燈籠光影勾勒出的陰影裡,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個剛毅的下頜輪廓。
李莎拉的心臟猛地一跳。那身形……有點像楊錦天,挺拔修長,但似乎比楊錦天還要高大魁梧一些,氣質也截然不同,帶著一種沉靜如山嶽般的感覺。
高大的身影停在她前方几步遠的地方,沒有立刻靠近,似乎是在給她適應光線的時間。一個平穩、略帶磁性,聽起來有些年輕,卻又奇異地蘊含著滄桑感的聲音響起:“跟我走吧。晚上這路上野獸多。”
李莎拉嚇得一個激靈,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
那聲音頓了頓,補充道,語氣似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這條路沒蛇,放心。跟我來。”
“蛇”這個字眼精準地擊中了李莎拉最大的恐懼之一,她幾乎是立刻就連滾爬爬地湊近了那點燈籠的光暈範圍內,也顧不得對方是人是鬼了。“謝……謝謝!”
她亦步亦趨地跟在高大男子的身後,燈籠的光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崎嶇的路面,總算讓她能看清腳下。驚魂稍定,好奇心又冒了出來。她偷偷打量著前面那個背影,寬闊的肩膀,挺拔的脊背,行走間有種獨特的韻律,彷彿與這山夜融為一體。
“請……請問,你是誰?”她怯生生地問。
“這裡的住客。一個修行者。”男子的回答簡潔明瞭,沒有多餘的情緒,也沒有回頭。他說話的方式,讓李莎拉感到一種莫名的熟悉,可她又確信自己不認識這樣一個人。
更奇怪的是,明明身處荒山野嶺,面對一個看不清臉的神秘陌生人,李莎拉心裡卻生不出多少害怕,反而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定感,甚至……一種莫名的親切感。這種感覺很奇怪,不像是男女之間的吸引,更像是一種……血脈深處的共鳴?就好像很久不見的親人一樣,儘管她根本不認識他。這種溫暖和安全的感覺,沖淡了她所有的疲憊和恐懼。
男子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吃力,停下腳步,轉身,很自然地伸手提起了她那碩大無比的行李箱。那箱子在她手裡重若千鈞,但對方提起來卻顯得輕飄飄的。
“走吧,快到了。”他說完,便繼續在前引路。
李莎拉乖乖地跟著,看著那高大的背影和那盞在黑暗中穩定前行的燈籠,心中充滿了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種找到了依靠的安心。這個神秘的修行者,到底是誰?為甚麼……會讓她有這種如同見到至親般的奇異感覺?
另外一邊
大通鋪裡,汗味和腳丫子味充斥著整間房子,一群大老爺們盤腿坐在大炕上,圍成一圈。中間擺著些花生瓜子,楊錦天成了絕對的主角,正口沫橫飛地講述著他在百新國的“光輝事蹟”。
“……那三個傢伙,一看就是街頭混混升級版,戰鬥力撐死兩萬,還敢攔路?我都沒用全力,一套白眉加螳螂,直接讓他們躺地上思考人生!”楊錦天比劃著,臉上帶著誇張的表情。
“吹吧你就!”有師兄笑罵。
“真沒吹!還有一次,碼頭那邊鬧怪物,長得跟剝了皮的巨型魚似的,噁心得要命。我當時正好沒帶趁手的傢伙,徒手上去幹的!好傢伙,皮糙肉厚,費老大勁才把它弄死!結果你們猜怎麼著?從它那黏糊糊的肚子裡,居然掏出來個大活人!還是個姑娘!嚇暈過去了都。”
這話大家倒是信。畢竟楊錦天“葬禮拔刀”的事蹟在觀裡廣為流傳——當年他嫂子去世,他那個缺德嬸嬸出言不遜,這小子是真敢在靈堂上抽刀要砍人,那股混不吝的勁頭,跟他師父劉仁勇年輕時如出一轍,有事是真上。
“最懸的就是前陣子的白犬了,”楊錦天壓低聲音,營造氛圍,“那傢伙,全球通緝的魔頭,戰鬥力少說四萬五!渾身血腥味。我跟他在社群裡撞上了,為了救一對被困的母女,硬著頭皮幹了一場!好傢伙,那傢伙的拳頭,直接往我心口上打過來幸好身上的金鐘符起效了”。他摸了摸胸口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
師兄弟們聽得津津有味,不時發出驚歎或調侃。這時,二師兄義雄擠眉弄眼地插話:“行了行了,打打殺殺的有啥意思?說說正經的!在那邊……有沒有認識甚麼漂亮的姑娘啊?嗯?”他拖長了尾音,露出一個所有男人都懂的猥瑣笑容。
頓時,大通鋪裡炸開了鍋,口哨聲、起鬨聲差點把屋頂掀翻。
“對對對!快交代!”
“小天你這模樣,肯定招蜂引蝶!”
“有沒有洋妞兒?”
楊錦天被鬧了個大紅臉,撓著頭,不好意思中又帶著點藏不住的得意。“這個……這個嘛……倒是認識幾個……”
“哦哦哦哦——!”起鬨聲更響了。
他先說了李賢珠。“就……四年前剛去的時候,在飛機上認識的。她笑起來……嗯,特別好看,眼睛像月牙兒。”提起初戀,楊錦天的語氣不自覺地溫柔起來,帶著點甜蜜。師兄們立刻發出曖昧的“哦~~”聲。
接著,他大概講了講李賢珠的姨婆文鈺瓊和自己叔公楊程月那段陳年狗血戀情,說自己莫名其妙被牽連,剛嚐到初戀的甜頭就被迫“失戀”,最近才解開誤會。這離奇的劇情讓師兄弟們聽得嘖嘖稱奇。
“然後吧……還有個叫崔惠廷的。”楊錦天語氣變得有點無奈又有點享受,“這女的吧,特別會說話,哄得人特別舒服。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願意給她花錢,她撒個嬌,我就沒轍了。”
旁邊一位精通命理測算的師兄摸著下巴,故作高深道:“依我看吶,師弟,你上輩子八成是欠了這女人的錢,她呢,欠了你的奉承話。這輩子你倆碰上了,你來還錢,她來還好話,互相還債,天意啊!”
楊錦天一聽,猛拍大腿:“有道理啊師兄!可不就是這麼回事嘛!”
輪到閔瑞賢,楊錦天語氣明顯淡了些:“這個……是家裡之前有意撮合的,閔家的,很漂亮,也很有氣質。但不知道為啥,我總覺得自己有點配不上她似的……”這話立刻引來一片噓聲。
“呸!裝甚麼大尾巴狼!”
“我看你是怕被管著吧!”
最後,說到李莎拉,楊錦天撇了撇嘴,言簡意賅:“這女人……瘋娘們一個。我救了她兩次,然後就黏上了,甩都甩不掉。”
“怎麼個瘋法?”大家好奇追問。
楊錦天剛張開嘴,還沒來得及描述李莎拉那些“光輝事蹟,只聽“哐當”一聲巨響,大通鋪那扇不算結實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一道身影帶著山夜的涼氣衝了進來,正是灰頭土臉、頭髮散亂、但一雙眼睛瞪得溜圓的李莎拉!她伸出一根顫抖的手指,直指炕上目瞪口呆的楊錦天,氣得聲音都變了調:
“楊!錦!天!你剛才說誰是瘋娘們?!”
剎那間,大通鋪裡鴉雀無聲,所有師兄的表情都凝固在臉上,只剩下瓜子皮從張開的嘴裡掉落的細微聲響。
楊錦天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看著門口那個本應在萬里之外的女人,腦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
臥槽!說曹操曹操到?!這他孃的是甚麼鬼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