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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白犬篇13

2025-11-03 作者:還得想個筆名

豪華轎車的後排,空氣彷彿凝滯了。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卻無法穿透車內驟然降至冰點的氛圍。

崔宥真剛剛結束一場成功的談判,緊繃的神經稍許放鬆,看著前排那個如山嶽般沉默的背影,難得地生出一點閒聊的興致。這個男人,木文,入職不到兩個月,卻以一種近乎恐怖的專業效率,將她從數次致命的襲擊中毫髮無傷地帶回。他的存在像一柄藏在鈍鞘裡的利刃,神秘,且令人不安的好奇。

她調整了一下坐姿,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試圖打破沉默:“木文,工作之外,似乎從沒見你出去喝一杯放鬆一下?”

前排的男人目光依舊停留在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上,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情緒:“沒必要。”

崔宥真頓了頓,換了個方向,語氣更溫和了些,帶著一種她慣用的、試圖拉近關係的試探:“那……總會有些時間陪伴家人吧?這樣的工作強度,家人不會擔心嗎?”

這一次,前排的男人沉默了片刻。就在崔宥真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開口了,聲音裡透出一種刻意打磨過的平淡,卻像冰錐一樣刺人:“母親和哥哥很早就去世了。妻子也離婚了。沒有孩子。父親在深山道觀裡修行。”他頓了頓,補充了最後一句,“我算是孤家寡人。”

崔宥真微微一怔,心裡莫名地泛起一絲異樣的酸澀。她自己的家庭同樣支離破碎——臥病在床卻依舊試圖掌控一切的父親,虎視眈眈、恨不得她立刻消失的弟弟,還有那個在外面鶯燕環繞、與她早已是同床異夢的丈夫……她幾乎要生出一點同病相憐的感慨。她下意識地,或許是為了印證某種猜想,或許只是單純被那點感慨驅動,追問了一句:“冒昧問一句……為甚麼會和夫人離婚呢?”

這個問題彷彿觸動了某個隱秘的開關。

楊似雯,或者說木文,緩緩轉過頭。他的臉大部分隱在車廂的陰影裡,但那雙眼睛,銳利得像剛剛磨好的刀,透過後視鏡,精準地捕捉到了崔宥真的目光。

他早就煩了。煩這個女人看似關切實則無處不在的打探,煩她那種試圖將一切掌控在手的姿態。他也聽過保鏢同僚間的竊竊私語,關於她那位議員丈夫在外的“小公館”,關於那個甚至生了女兒的情婦,關於她本人看似風光實則尷尬的婚姻現狀——一個沒有丈夫真心、也沒有子嗣維繫的正室。

一股混合著長久壓抑的怨氣和對這種窺探的極度不耐煩,讓他扯出一個幾乎沒有弧度的、冷冰冰的笑。

“為甚麼?”他的聲音陡然變得輕快甚至有些粗魯,帶著一種故意為之的、令人極其不適的直白,“因為她生不出兒子啊。”

崔宥真瞳孔猛地一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少許。

楊似雯彷彿沒看到她的反應,或者說根本不在意,繼續用那種市井混混般理所當然的惡劣語氣說道:“我是家裡現在唯一的男丁了,傳宗接代是天經地義的大事,難道還留著一個不會下蛋的佔著位置?當然要丟掉換個能生的。”

他甚至刻意上下打量了一下後視鏡裡那個尊貴的女人,目光帶著令人屈辱的審視意味,補充道:“我幹這保鏢的活兒,不就是圖錢多?攢夠了錢,自然要回去娶個年輕漂亮的,好給我們老木家延續香火。這有甚麼難理解的?”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精準無比地扎進崔宥真最隱秘、最痛苦的傷口上——她並非沒有生育能力,而是她的婚姻早已是一具空殼,那個法律上的丈夫連碰都不願碰她,子嗣更是無從談起。這男人輕描淡寫的一句“生不出兒子”、“不會下蛋”,將她所有的尊嚴、所有的努力、所有隱藏在華麗外表下的不堪與失敗,全部血淋淋地撕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車廂內的空氣徹底凝固了。

崔宥真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耳邊嗡嗡作響,胸口劇烈起伏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死死攥緊了手指,修剪精美的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前排的男人早已轉回頭,重新看向窗外,只留下一個冷漠至極的後腦勺,彷彿剛才那些惡毒至極的話只是隨口評論了一下天氣。

崔宥真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卻感覺像坐在冰窖裡。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個叫“木文”的男人,絕非只是一個身手好的保鏢。他那份窩囊和沉默之下,藏著的是能瞬間將人撕碎的尖牙利爪,以及一種對世間規則,尤其是她所代表的這種規則,徹頭徹尾的、令人心悸的蔑視。

他成功地用最惡毒的方式,堵回了她所有的問題,也徹底熄滅了她那點可笑的、試圖探究的同情心。

深夜的J集團大廈彷彿一座冰冷的鋼鐵巨獸,唯有頂層會長辦公室區域還亮著零星的燈光。崔宥真坐在辦公桌後,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沉悶的嗒嗒聲。她的目光時不時掠過那扇緊閉的大門,門外站著的,正是那個幾個小時前用最惡毒的話語刺穿她盔甲的男人——木文。

“加個夜班,守在門口。”這是她剛才對他下的指令,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但他們都心知肚明,這是懲罰。懲罰他那句“生不出兒子”,懲罰他那句“當然要丟掉”,懲罰他精準地踩碎了她努力維持的所有體面,將她最不堪、最失敗的角落暴露無遺。

金室長離開前那無奈的眼神和低聲的勸誡——“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嗎?”——似乎還在空氣裡殘留著一絲痕跡。而那個男人呢?居然像個別扭的小孩子一樣,把頭扭到一邊,吹著不成調的口哨,用最幼稚的方式拒絕了溝通,也避開了她的視線。

想到這裡,崔宥真心頭那股壓下去的火氣又隱隱竄起。她煩躁地站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腳下是璀璨的城市燈火,繁華卻冰冷,一如她此刻的心境。不回家?那個所謂的“家”早已沒有溫度,丈夫張世俊的身影要麼出現在新聞裡,要麼就消失在那些她不願深究的“小公館”,留給她只有無盡的疏離和同床異夢的窒息。辦公室裡間那間設施齊全的休息室,反而成了她唯一的避風港,雖然同樣空曠,但至少不必面對另一張虛偽的臉。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很快滑過了午夜兩點。崔宥真躺在休息室的床上,毫無睡意。白天的談判勝利帶來的些許愉悅早已蕩然無存,腦子裡反覆回放的盡是車上那一幕,以及男人那雙在陰影裡銳利又帶著譏諷的眼睛。“孤家寡人”……他這樣說自己。可她又何嘗不是?手握財權,外表光鮮,內裡卻早已荒蕪一片。被父親當作籌碼,被丈夫視為障礙,被弟弟忌憚仇恨……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胸腔裡的憋悶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對,就是委屈。憑甚麼要被一個僱傭來的保鏢那樣評價?雖然是她先觸碰了他的傷口。但他那副油鹽不進、渾身是刺的樣子,實在太可恨!今晚就讓他站著清醒清醒!——這股帶著點遷怒和任性意味的情緒,在她心中盤旋,竟奇異地衝淡了些許疲憊。她幾乎能想象出門外那個男人像根木頭一樣杵著的模樣,心裡稍稍解氣,卻又有一絲極細微的不安掠過。

就在這時——

“砰!”

休息室的門鎖瞬間碎裂,木質的門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開!

崔宥真驚得幾乎從床上彈起,心臟驟停了一瞬。黑暗中,一個高大迅捷的身影如同獵豹般撲了進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一陣風。

是木文!

他甚至來不及說一個字,強有力的手臂已然探入柔軟的被褥,精準地箍住她的腰背和腿彎,連人帶被子一股腦地整個攬起!

“你……!”崔宥真的驚呼被堵在喉嚨裡。瞬間的失重感讓她下意識地尋求依靠,手指慌亂中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預想中的掙扎和怒罵沒有立刻爆發,因為在被擁入那個懷抱的剎那,一股強烈而獨特的氣息搶先一步攫住了她的感官。

那絕非香水或任何人工香料的味道。而是一種極為乾淨的、混合著陽光曬過後的皂角清香、以及一種更深層的、彷彿雨後森林般凜冽又蓬勃的生命氣息,隱約間還夾著一絲極淡的、類似檀香般的沉穩底蘊。這氣息與他冷硬的外表截然不同,霸道地鑽入她的鼻腔,奇異地撫平了她瞬間炸開的恐慌,反而帶來一陣突兀的心跳加速,臉頰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熱。他寬闊的胸膛堅硬如鐵,隔著一層薄薄的襯衫布料,甚至能感受到其下蘊含的、呼之欲出的磅礴力量感和溫熱的體溫。她被牢牢鎖在這個充滿保護性和侵略性意味的懷抱裡,動彈不得,大腦竟有片刻的空白。

“嘩啦啦——!!!”

巨大的撞擊聲和玻璃碎裂的巨響回答了她的疑問!

就在她剛才躺著的床位方向,那面巨大的防彈落地窗應聲破開一個駭人的大洞!玻璃碎片如同冰雹般四濺噴射,一道黑影如同地獄裡爬出的惡鬼,裹挾著窗外冰冷的夜風和濃烈的血腥殺氣,悍然闖入!

那是一個身材極其高大壯碩的男人,肌肉虯結,幾乎要將身上的衣物撐裂,雙目赤紅,裡面翻湧著毫無理智的瘋狂與殺戮慾望。正是新聞裡那個犯下金氏滅門慘案的魔頭——白犬!

崔宥真瞬間明白了。如果不是木文……如果不是他剛才不由分說地闖入抱起她,此刻她恐怕已經……

巨大的後怕如同冰水澆頭,讓她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更緊地抓住了木文。

楊似雯(木文)根本無暇他顧。在白犬破窗而入的巨響中,他已經抱著崔宥真,身形如電,猛地向休息室外衝去!他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甚至在身後拉出了淡淡的殘影。辦公室的佈局他早已爛熟於心,閃轉騰挪間精準地避開所有障礙。

“嗷——!”身後的白犬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顯然對獵物被搶先一步感到極端憤怒。他粗壯的雙腿猛地蹬地,堅實的地板瞬間龜裂,整個人如同炮彈般急追而來!那龐大的身軀帶來的壓迫感簡直令人窒息。

楊似雯眼神冷冽,對身後的追擊恍若未聞。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懷裡的女人和前方的路徑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身軀瞬間的僵硬和細微的顫抖,以及那逐漸加速、擂鼓般敲擊在他胸膛上的心跳。他的手臂穩如磐石,將她緊緊地護在懷中,用自己的脊背隔絕了身後那道嗜血的視線。

衝過辦公室開闊區域,直奔緊急疏散通道口!他一腳踹開防火門,毫不猶豫地掠入相對狹窄的樓梯間。

身後,白犬的咆哮和瘋狂破壞的巨響如影隨形,巨大的力量震得整個樓層彷彿都在顫抖。

崔宥真被緊緊地包裹在被子裡,又被更緊密地禁錮在那個充斥著獨特氣息的懷抱中。急速的下墜感和耳邊呼嘯的風聲讓她不得不閉上眼,將臉下意識地埋近他的頸窩。那乾淨又凜冽的氣息更加濃郁了,奇異地成為這片混亂和恐怖中唯一清晰的座標。

她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個平時看起來頹廢窩囊、嘴巴毒辣的男人,體內究竟隱藏著怎樣可怕的力量和……擔當。他早就察覺了危險?所以他才會那麼突兀地衝進來?他之前那副幼稚賭氣的樣子……難道只是偽裝?

無數念頭在腦中飛閃,混合著劫後餘生的恐懼、對當下處境的不安,以及一種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因這緊密保護和強烈男性氣息而產生的微妙悸動。她被丈夫冷落太久了,久到幾乎忘了被一個強大男人不顧一切護在懷中是甚麼感覺……即使,這個男人或許只是為了職責,甚至可能還在心裡鄙視著她。

楊似雯可不知道懷裡這位會長大人瞬息萬變的複雜心思。他的全部精力都用於應對身後的追擊和尋找安全的撤離路線。他的感知提升到極致,每一步踏出都精準計算,在複雜的樓梯間高速移動,試圖甩開身後那條徹底瘋狂的“瘋狗”。

跳躍,轉折,俯衝……他的動作流暢得不可思議,彷彿重力在他身上失去了作用。崔宥真只能緊緊抓住他,在一片黑暗和風聲中,感受著那強勁有力的心跳聲,一聲聲,敲擊在她的耳膜上,似乎也慢慢與她自己的心跳同步。

危險仍未解除,但在這個堅實無比的懷抱裡,在那片獨特氣息的包裹下,最初的極致恐懼竟慢慢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亂卻又讓人心跳加速的複雜情緒,悄然在心底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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