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彭身體前傾,資料夾在桌面上推出一道淺痕,“從戰爭結束到現在,這幾百萬人口裡有多少是划著小艇過來的,你比我更清楚。
既然要清理積年的灰塵,那麼角落裡的蛛網是不是也該一併掃掉?”
何曜宗忽然笑出聲,喉結在領帶結下方滾動。”原來港督先生需要一根柺杖。”
眼鏡被緩慢摘下來擱在桌角,鏡腿摺疊時發出清脆的咔噠聲。”不必繞彎子。
你我都明白那些船開不進泰晤士河——開出你的價碼。”
“克里斯托弗先生比前任乾脆。”
何曜宗豎起兩根手指,“第一,讓越南人的帳篷一週內從難民營消失。
第二,把南亞那些偷渡客塞回貨輪底艙。”
“交換條件?”
“恆曜集團會切斷對英籍協會的資金輸送,報紙上的標題七天後就會換。”
何曜宗停頓片刻,食指關節在檀木桌沿叩了叩,“這件事因誰而起,您心裡有本賬。
我不是在談生意,甚至可以說是在替人收拾殘局。
拒絕之前請想清楚,下次再談的價碼可就不是這兩根手指了。”
秒針在掛鐘裡走了整整三圈。
肥彭的指節在桃木桌面上敲出沉悶的節拍,像某種倒計時的鼓點。
“可以。”
他終於開口,但尾音拖著一個鉤子,“不過遣返令要以你的名義遞進立法局。”
何曜宗的笑聲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彭督憲果然懂得怎麼在功勞簿上留名字。
放心,等港島太平那天,市民會記得這份‘政績’。”
肥彭的沉默像一層冰殼。
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轉角時,他垂在身側的手掌慢慢蜷緊,指甲陷進掌心軟肉裡留下四個月牙形的白痕。
市民會不會記得尚未可知,但倫敦檔案室那臺老式打字機,一定會在他的履歷表末尾敲下又黑又重的註腳——那些關在鐵絲網後培養了整整十年的“種子”
,如今要連根拔起扔進海里了。
公告刊登在晚報頭版時,九龍街頭的報攤被搶購一空。
《緊急遣返計劃》標題下方,“立法議員何曜宗提案”
八個鉛字油墨濃得幾乎要滲出來。
白石難民營的鐵皮棚屋裡,一群人圍著臺外殼開裂的收音機。
粵語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從揚聲器裡斷斷續續飄出。
滿臉疤痕的男人突然踹翻腳邊的鐵皮水桶,渾濁液體潑了一地。
“又是姓何的!”
阮文雄脖頸上的青筋像蚯蚓般隆起,“上次在摩星嶺朝我們開槍的是他,現在要把我們扔進公海的還是他!”
年長牧師枯瘦的手按住他肩膀。”廣播裡說只送走沒有暫住紙的……”
“今天送沒紙的,明天就輪到有紙的!”
阮文雄甩開那隻手,唾沫星子濺在牧師皺巴巴的衣襟上,“我們不過是想找塊能落腳的地,這算甚麼罪過?”
棚屋裡響起雜亂應和聲,那些黝黑的面孔在煤油燈映照下泛著激動的油光。
同一時刻,筆架山別墅的書房中,穿長衫的男人正焦躁地繞著紅木書桌打轉。”何生,現在整個港島的越南仔都認定您要斬草除根!肥彭這手借刀殺人太陰毒!”
何曜宗卻慢條斯理地攤開新送來的英文報紙,頭版照片裡難民船正破開灰綠色的海浪。”甚麼叫認定?”
他指尖輕輕彈了彈報紙邊緣,油墨味在空氣裡散開,“我本來就是要將他們連根鏟淨啊。”
正午的日頭毒辣辣地烤著地面,連空氣都彷彿在顫動。
何曜宗的書房裡,師爺蘇喉結滾動了一下,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先生……那邊的手段,是不是太急了些?萬一鬧起來,整個營地怕是要翻個底朝天。
要是有人趁亂跑了,往後只怕會記恨上您。”
何曜宗沒抬眼,手指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怕甚麼?一群連槍炮聲都受不住、丟了祖宗墳地跑出來的喪家犬。”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子割肉,“你去,帶著安保隊的人,替我看著。
他們不動,便罷;若是敢伸爪子,就給我連根剁了。”
師爺蘇張了張嘴,最終只深深點了下頭,轉身退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毯上沒半點聲響。
第二天,太陽昇到頂心的時候,車隊卷著塵土再次開進了那片低矮擁擠的棚戶區。
幾個面皮焦黃、眼窩深陷的男人像壁虎一樣悄無聲息地攀上了鐵皮屋頂。
“滾出去!”
一聲嘶啞的怒吼陡然撕裂了沉悶的空氣。
緊接著,石塊、碎磚如同冰雹般砸向車隊的前窗玻璃。
嘩啦碎裂聲未落,一股黑煙混著刺鼻的氣味從一輛車底竄起,火苗猛地舔了上來。
棚戶間頓時像炸開的馬蜂窩,黑壓壓的人影湧了出來,手裡攥著鏽蝕的鐵條、磨出刃口的鐵皮,甚至還有削尖了的竹竿。
警笛尖嘯,但頃刻間就被淹沒在沸騰的怒罵和撞擊聲裡。
港督府那間冷氣充足的辦公室裡,肥彭盯著螢幕上跳動的畫面,腮幫的肉輕輕抽動了一下。
他抓起電話,語速很快:“陸,讓你的人壓上去,不必留情。
那邊仗早就打完了,送他們回去,天經地義。”
同一時刻,師爺蘇被一圈手持盾牌、警棍的隊員圍在中間,踏進了這片沸騰的營地。
他舉起手裡的喇叭,聲音因為緊繃而有些走調:“各位……聽我一言!越南才是你們的根,如今那邊太平了,該回去了!港島……終究不是各位能長久落腳的地方啊!”
這些話像燒紅的針,一根根扎進屋頂上阮文雄的耳朵裡。
他左臉上那道深刻的疤,在烈日下顯得更加猙獰。
十年了,就因為這副容貌,他一次次被擋在那張薄薄的身份證之外。
當初那個穿著制服的人翹著腳,斜眼打量他,嘴裡輕飄飄吐出一句:“你這模樣,看著就不安分,再等等吧。”
“雄哥,他們這次……不像嚇唬人。”
一個骨瘦如柴的青年爬上來,聲音發顫。
阮文雄眯起眼,望向遠處那排冰冷的鐵絲網,它們正反射著刺目的白光。
他摸了摸別在後腰那件硬物——那是用廢棄車床鐵片慢慢磨出來的,粗糙,但足夠鋒利。”今天拉走沒有證的,明天就輪到我們這些‘有待考察’的。”
他轉向下方那些黑壓壓的、熟悉又麻木的面孔,提高了嗓門,“我們在這裡耗掉了十年,誰賠給我們?回不去了!除了腳下這塊爛地,我們還有甚麼?就算死,也得死在這兒!”
怒吼聲浪般掀起。
幾個半大少年從棚子後閃出來,手裡攥著用碎布塞住瓶口的玻璃罐,裡面晃盪著渾濁的液體。
車隊在營地鐵門外剎住。
師爺蘇從領頭那輛車上下來,掏出手帕擦了擦脖頸的汗,喇叭又舉到嘴邊。
他身後,穿著深藍色制服、舉著透明盾牌的隊伍迅速展開,站成一排沉默的牆。
港島從來不是你們的歸宿。
我最後說一次,放下無謂的掙扎,回到你們該去的地方!
屋頂上躍下的身影截斷了話音。
人群像被刀劃開的海浪,自動分出一條通道。
阮文雄的靴子重重踏在塵土裡。
他幾步搶到最前,手裡那截磨尖的鐵管幾乎抵上師爺蘇的喉結,嘶吼聲在營地上空炸開:“看看這條何曜宗的狗!就是他們變著法子要趕盡殺絕!今天左右逃不過一個死字,就算要死,也得撕下他們一塊肉!”
師爺蘇的腳跟往後挪了半寸,麵皮褪了血色。
可何曜宗交代的話在耳邊嗡嗡作響,他硬生生釘住步子,舌尖吐出的話依舊淬著毒:“這位兄弟,喘口氣,先想明白——你們腳下每一寸土,哪塊刻著你們的名字?”
“喘氣?等死吧!”
阮文雄眼底燒著火。
白石營那場亂子他摻和過,比誰都清楚:只有血濺出去,讓全世界都看見,他們才有一線生機。
可惜這回撞上的主事人,壓根不在乎報紙上寫甚麼。
空氣驟然繃緊。
警員們的手指無聲扣上槍柄,越南人從四面八方圍攏,攥著鏽鐵片、削尖的木棍,眼神像餓狼。
師爺蘇心往下沉,嘴角卻咧得更開。
他要的就是這個——逼他們先動手,差人和安保隊才好名正言順地清洗。
一團裹著油布的破布從人堆裡飛出,劃出弧線,精準砸中警車引擎蓋。
轟!
火焰猛地竄起,吞噬了車頭。
像一聲號令,數百人化作黑壓壓的潮水,撞向警方拉起的防線。
碎石、空瓶、燃燒的碎布如暴雨般潑過去,難民營頃刻淪為泥濘的戰場。
師爺蘇眯起眼。
那個阮文雄喊得震天響,人卻始終縮在側翼,只推搡著幾個愣頭青往前衝。
這人是真想留下來——難怪能在白石營捱過十年。
火舌舔舐著鐵皮棚頂。
警笛從四面八方湧來,高壓水龍粗壯的水柱掃過人堆,催淚瓦斯的白煙一團團炸開。
港督府裡,肥彭看著陳芳安推門進來。
“陸明華那邊甚麼動靜?”
陳芳安遞過一張還帶著機器餘溫的紙:“警務處申請實彈鎮壓。
難民砸傷了七個夥計,重傷。”
肥彭鼻腔裡哼出一聲笑:“何曜宗不怕報紙亂寫,陸明華這個警務處長也能不怕?行啊,我給他添把柴。
準他用實彈,見見血才好。”
他抓起電話,撥通警務處專線,“陸處長,防暴隊下手不必留情。
這不是小孩子打架,遣返這批越南人,不觸犯任何公約。”
聽筒裡靜了幾秒,傳來陸明華壓低的聲音:“督憲,實彈一旦用上,輿論恐怕……”
“輿論我來扛。”
肥彭冷冷截斷,心裡那架算盤打得噼啪響:主意是何曜宗出的,黑鍋怎麼輪得到我背?等國際社會鬧起來,他正好“痛心疾首”
地辦幾個辦事不力的——順水推舟,再好不過。
筆架山別墅的茶室裡,何曜宗剛啜了一口普洱。
電視螢幕映出難民營沖天的濃煙。
他看得專注,臉上卻尋不出一絲波瀾。
“何生,要不要……我去現場盯一眼?”
打靶仔在旁搓著手,盯著畫面裡那些揮舞棍棒的身影,指節捏得發白。
何曜宗擺擺手:“師爺蘇搞得定。”
他抬抬下巴,指向電視,“瞧瞧,連把像樣的刀都湊不出,能翻起甚麼浪?”
沙發上的手提電話驟然響起。
何曜宗聽了幾句,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好,知道了。”
結束通話電話,他拍了拍打靶仔的肩:“如你所願,備車。
我去白石營走一趟。”
“何生,現在去太險!”
“險?”
何曜宗輕笑一聲,拿起外套,“不險何必去?我不露面,陸明華今晚就得脫了這身制服。”
白石灘上騰起的濃煙把天空都染髒了。
鐵皮和木板搭成的窩棚燒得噼啪作響,辛辣的白色煙霧一團團滾過地面,鑽進每一個角落。
人們用浸溼的破布捂著下半張臉,眼睛被嗆得通紅,卻仍不肯後退一步,彷彿腳下這片泥濘的灘塗是他們與整個世界的最後一道界線。
一切都亂了。
嘶喊、推搡、金屬碰撞的刺耳聲響混成一團。
阮文雄的袖口早被血染透,分不清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