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曜宗指尖在膝頭輕叩,目光掠過窗外流動的街景——幾個膚色黝黑的青年正將大幅畫報貼上磚牆,畫報上那張圓臉與南亞孩童的笑顏擠在一處。
“何先生也留意外裔社群?”
身旁的聲音忽然切入,眼縫眯得更細,“聽聞恆曜旗下的生鮮鋪面,很少開在他們聚居的街巷。”
何曜宗喉結微動,面上卻波瀾不驚:“生意講究水土相服。
外裔街坊的灶頭口味不同,總要再多看看。”
“明白,明白!”
圓胖的手掌連連擺動,“所以我讓陳副秘書專責外裔社群的民生事務。
你們華資企業專注華人街坊,各司其職,再好不過。”
李鄭屋邨前的空地上已架起臨時臺子。
恆曜的旗幟與港府旗並懸,底下攢動的人頭裡,不少面孔都是救濟署名冊上的常客。
“何先生到了!”
“港督真來了!”
聲浪陣陣湧來。
那圓碩身軀甫下車便扎進人堆,握手,摟住孩童合影,熟稔得彷彿街市老友。
何曜宗緩步隨行,眼角掃見至少五臺攝像機如影隨形。
港督的名號終究是塊金字招牌。
加之這數月來,此人不斷向外界釋出與恆曜交好的姿態,竟讓許多受濟的街坊移情至此,對著那張異國面孔也露出真切笑意。
慰問流程按部就班。
肥彭操著生硬卻努力的粵語宣佈,港府將聯同恆曜,於年關前向每戶派發千元購物憑證。
臺下掌聲如潮,何曜宗的視線卻落在人群外圍——裹著頭巾的錫克男子與兩名菲裔婦人立在陰影裡,眼神如冰。
“布政司陳副秘書的人。”
師爺蘇不知何時挨近,氣息壓低,“在記活動詳情,特別是我們救濟署的名冊。”
“找幾個老街坊請他們離開。”
何曜宗唇瓣幾乎未動,“華人社群的事,外人不必旁觀。”
他轉身踏上臺前,照例說了一番穩妥周全的結語。
話雖平淡,底下那些仰起的臉龐卻聽得專注,彷彿字字珠璣。
場散後,兩人並肩走進臨時搭起的派發帳篷,親手將禮包遞到街坊手中。
肩膊不時相觸,笑容始終未褪。
帳篷頂的燈泡投下暖黃光暈,將兩道貼近的影子拉長,投在帆布壁上,親厚得宛如至交。
只是光暈照不見的陰影裡,各自胸腔中都揣著一本截然不同的賬目。
米袋遞到老人手裡時,彭立遜的嗓音壓成一線鑽進何曜宗耳朵:“恆曜的善款,怎麼只流向華人?”
何曜宗指尖穩穩托住袋底:“救濟署大門朝所有港島居民敞開,不過是華人來得勤些。”
“當真?”
彭立遜嘴角彎起一道微妙的弧度,“陳副秘書長那邊統計的資料,南亞社群的貧困率高出三成,可恆曜的物資車從未拐進他們的巷子。”
“彭督!”
何曜宗突然停住動作,從西裝內袋摸出煙盒,火苗躥起時他的語調已褪去先前的溫潤,“我自己的錢,愛給誰需要向誰交代麼?”
彭立遜故作恍然狀,連連點頭:“自然自然!所以港府才要補缺嘛。
對了,今晚陳芳安在重安大廈辦南亞裔專場慰問,何先生不去瞧瞧?”
“沒空。”
何曜宗吐出菸圈時終於看清了棋局——深水埗的華人救濟點與重安大廈的外裔專場並列,明日頭條會怎樣渲染,早已寫在彭立遜眼角的笑紋裡。
離開李鄭屋邨時,廣場角落幾個南亞青年正攥著救濟署的禮品袋,目光像淬毒的釘子扎向恆曜旗幟。
“去,把袋子收回來。”
何曜宗拉開車門前對保鏢扔下話,“若有人囉嗦,就讓他們記清楚這是誰的地界。”
車廂裡,師爺蘇遞來的晚報特刊散發著油墨味。
左右並列的照片像兩軍對壘:左圖是他與彭立遜在深水埗分發米糧,右圖是陳芳安蹲身給印度孩童遞聖誕禮盒。
粗黑標題橫貫版心:《港府溫情遍灑,無分族裔信仰》。
師爺蘇用絨布擦拭鏡片,字斟句酌:“彭督這三個月的親民巡訪,全是給今日鋪墊。
何先生,那些外裔按律法已是港島正式居民,若放任港府籠絡……”
“我何時說過要改造港島?”
何曜宗截斷話頭。
霓虹流光掠過他側臉,窗外街市喧囂如沸騰的熔爐,“老老實實討生活的外人我不管,但若有人想當蛀蟲,配合洋人攪渾水——”
他彈落菸灰,“鐵拳砸下去的時候,別怪我沒給過機會。”
師爺蘇喉結滾動:“可大圈豹傳話提醒,彭立遜和衛奕信路子不同。
他不挖黑料,專拆根基。
就算拆不成,族裔裂痕一旦撕開,港島往後便是永無寧日。
這局棋,洋人怎麼都不虧。”
何曜宗沉默地望著窗外,直到九龍城寨的輪廓吞沒在隧道黑暗裡,才忽然開口:“你去重安大廈轉轉,看看布政司怎麼唱這場聖誕戲。”
重安大廈廣場前,彩旗在探照燈下翻飛。
舞臺橫幅被夜風鼓動,發出獵獵聲響。
十幾名南亞裔保安如銅像般立在臺側,制服紐扣扣得嚴嚴實實,目光鷹隼似的剖開臺下攢動的人潮。
帷幕邊緣的陰影裡,陳芳安的指尖無聲地叩著那份被反覆塗改的講稿。
紙頁邊緣已微微起毛,墨跡層層疊疊,像一片被反覆耕耘的土地。
透過那道狹窄的縫隙,廣場上攢動的人頭與冬日稀薄的陽光交織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一名助理幾乎是小跑著來到她身側,壓低的聲音裡帶著急促:“秘書長,人數超過八百了。
兩家報社的機器已經架好,角度都按預案調整過。”
陳芳安下頜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視線卻如釘子般楔在前排。
幾位裹著厚重頭巾的錫克長者端坐著,交疊置於膝上的手背青筋虯結,渾濁的眼珠裡映著舞臺方向一點微光。
更遠些,聚成小團的菲律賓女人穿著色澤鮮亮卻略顯板正的裙裝,細碎的交談聲像風掠過樹葉。
她終究還是問出了口:“恆曜的人呢?”
助理搖頭:“現場沒見著。
但法務部的車正朝這邊來,訊息剛確認。”
一絲極淡的弧度從陳芳安嘴角掠過,冰涼如刀鋒擦過面板。”來得好。”
她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正好讓他們聽聽,泥土下的聲音是怎麼湧上來的。”
熱烈的旋律驟然炸開,陳芳安踏著那節奏走上臺去。
光柱將她籠罩,臺下響起一片疏落卻規整的拍掌聲。
她能讀懂那些面孔下的漠然——在這座城市森嚴的序列裡,他們被安放在一個模糊而邊緣的位置,一個帶著舊日油彩的綽號足以概括許多。
在某個機構豎起它的招牌之前,連街頭巡邏的制服者都習慣於那樣稱呼他們。
“我親愛的朋友們,聖誕快樂!”
英語開場白透過喇叭擴散出去。
她稍作停頓,讓餘音在冷空氣中飄散。”首先,請允許我用你們故鄉的語言,道一聲問候——”
接著,烏爾都語、印地語、他加祿語的簡短詞句從她唇間生澀地跳出。
臺下有幾處緊繃的肩膀明顯鬆弛下來,掌聲的溫度升高了些許。
“我明白,對在座許多人而言,聖誕節或許並非你們血脈裡傳承的節慶。”
她轉用粵語,聲線沉入一種共鳴的低頻,“但今夜我們在此相聚,不是為了某一種曆法上的刻度,而是為了確認一件更重要的事物——那便是我們共同烙印在這座城邦的名字!”
零星的叫好聲迸發出來。
前排那位印度老商人的頭顱緩緩點動,眼底那點光更亮了些。
“這座城市,是一個奇蹟。”
陳芳安雙臂向兩側展開,彷彿要丈量眼前無形的疆域。”一個半世紀前,這裡只有海浪拍打礁石和漁火;今天,它的名字被鐫刻在全球流轉的資本與貨輪航線圖上。
而這奇蹟的磚石,是由在座的每一位——無論你來自恆河平原、南島群島或是雪山腳下——與世代居住於此的人們,共同壘砌的!”
掌聲變得密集,如驟雨敲打篷布。
幾個年輕南亞裔男子揮舞著手臂,脖頸上的血管微微凸起。
“但是,”
陳芳安的話鋒陡然折斷暖意,聲音像浸入了冷水,“我們必須正視,在我們親手參與塑造的這幅圖景裡,並非所有色彩都均勻地鋪展在畫布上。”
廣場上的雜音瞬間被抽空,無數道目光織成一張網,緊緊縛住臺上的人。
空氣凝滯,只剩下遠處港口隱約的汽笛聲。
“讓我們看看歷史的底片。”
她身後巨幅螢幕上,一張泛黃的照片緩緩浮現。
影像顆粒粗糙,卻清晰得刺眼。”一九零二年,第一批印度裔警員踏上這片碼頭時的留影。
他們中許多人來自旁遮普的田野與村莊,將一生最好的年歲抵押給了此地的街巷與秩序。
可他們的子孫今在何處?他們可曾收到歲月本該付清的酬勞?”
臺下響起壓抑的嗡嗡議論。
一位錫克老人取下眼鏡,用顫抖的指節抹過眼角。
而在某個被立柱陰影吞沒的角落,師爺蘇從鼻腔裡擠出一聲嗤笑,滾燙的茶液濺在手背上。”真系痴線……當年你們系同鬼佬一起睇住呢個場,邊個求你們過來嘅?”
螢幕畫面切換。
另一張黑白照片展開:一群穿著舊式護士裙的菲律賓女性,在瑪麗醫院長廊裡站成模糊的一排。
霍亂蔓延的那段日子,是她們不顧安危衝進疫區,從死神手裡搶回一條又一條性命。
如今走在街頭,她們的同胞卻時常被擲來“賓妹”
這樣的稱呼,目光裡的輕蔑像細針紮在面板上。
師爺蘇啐了一口:“呸!偷換概念倒是有一套——拿救命的醫護人員和正經行當的姐妹,跟那些站街的混為一談?那我們管流鶯叫野雞,是不是連自家姐妹也一道罵了?”
人群嗡嗡震動起來。
幾個菲傭模樣的女人攥緊了彼此的手,指節發白,眼眶泛紅。
“還有工地上扛水泥的、掃街的、守大廈的——你們多少人一天干足十二個鍾,拿到手的工錢連法定最低線都夠不上?”
陳芳安的嗓音一節節拔高,“租屋時房東一見膚色就摔門;孩子在學校捱了欺負,老師扭頭裝作沒看見;去警局報案,阿只顧低頭填表,眼皮都懶得抬!”
師爺蘇歪著嘴冷笑:“全港三成粉檔四成刀手,不是印度仔就是越南幫,這話你怎麼不提?人遭白眼,總歸有些緣由嘛。”
臺下已經傳來壓抑的抽泣。
一個裹著頭巾的印度青年猛地站起:“上週我去旺角找房,連敲五家,門縫裡看見我的臉就直接關上!”
陳芳安微微頷首,工作人員將話筒遞了過去。
一個接一個,膚色各異的面孔開始訴說相似的遭遇。
廣場的空氣逐漸發燙,原本遠遠站著觀望的人也挪動腳步,圍攏過來。
“去年深水埗有樁事,”
陳芳安語氣陡然沉下,“一位尼泊爾保安為攔下搶劫被捅傷,血淌了半條街,路人繞著他走。
救護車半個鍾後才到。”
“怎麼不提中環那個英國佬?擦破點皮,五分鐘內三輛救護車嗚哇嗚哇衝過來。”
師爺蘇別過臉去,懶得再聽。
可那個尼泊爾人的故事已像火星濺進油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