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展把警帽擱在收銀臺上,制服肩章的反光掠過陳永仁低垂的側臉。”乾淨得像洗過的麻將牌。”
他拖過凳子坐下,塑膠腿在地磚上尖叫,“倒是觀塘那邊熱鬧,賬本摞起來有半人高。”
赤柱探視室的排風扇在頭頂轉動。
吹雞跟著獄警走進來時,拖鞋摩擦水泥地的聲音拖得很長。
他臉頰比入獄前還豐潤些,眼皮懶洋洋耷拉著。
“哪位長官這麼有興致?”
吹雞陷進椅子,手銬鏈子擱在桌沿。
周啟明開啟金屬扣箱,取出的不是檔案,而是一張對摺的淺綠色紙片。
紙角輕輕點在吹雞手銬中間那截鋼環上。
“兩年。”
周啟明聲音平得像尺子量過,“或者明天早晨的太陽。”
吹雞眉梢微微揚起:“周警官手眼通天啊?不知想讓我這號人做點甚麼?”
一份宣告被推到桌面上。”簡單,公開承認何曜宗現在執掌和聯勝。”
周啟明指尖輕點紙張,“簽完字,明天律師會去懲教署辦保外就醫,你就能離開這裡。”
吹雞連瞥都未瞥那疊檔案,喉嚨裡滾出幾聲乾澀的低笑。
先不說簽字後能否真走出這鐵窗,就算能,他也不敢碰這種要命的差事。”周警官怕是弄錯了吧?何先生是救濟署署長,太平紳士,怎麼會沾上社團的事?”
“別演了。”
周啟明身子前傾,嗓音壓得極低,“他是不是龍頭,我比誰都清楚。
你在倉裡過的甚麼日子,自己心裡有數。
不點頭,往後只會更難熬。”
吹雞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褪盡。
他目光釘在對方瞳孔上,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我甚麼都不知道。”
長久的沉默在問詢室裡瀰漫。
周啟明終於亮出底牌。”你女兒在倫敦讀書對吧?今晚剛收到風,她好像被當地幫會盯上了。”
吹雞猛地躥起身,雙掌重重拍在桌面:“周啟明!你還算是個警察嗎!敢碰我女兒一根頭髮,我做鬼都纏死你!”
門外獄警衝進來將他按回椅子。
周啟明慢悠悠收起檔案。”正因我是警察,才關心市民家屬安全。
港島警隊可以聯絡倫敦警方制定保護方案。
給你二十四小時考慮,明天這時候,我要答覆。”
“冚家鏟!你夠膽!”
吹雞脖頸青筋暴起,吼聲在四壁撞出迴音。
同一時刻,廉署問詢室內飄著咖啡香。
何曜宗啜了口杯中深褐液體,對面何駿仁額角已溼透。
“何先生,請解釋你名下建築公司為何能連續中標政府工程?”
瓷杯輕叩桌沿。”因為我賄賂了霍德。
勞煩你把霍德也請來問問,不就全清楚了?”
何曜宗冷笑,目光刮過對方肥厚的面頰,“何駿仁,你老母的!立法會議員不當,跑來廉署扮鬼?警告你,最好真查出點甚麼。
要是查不出讓我出去,你就等死吧。”
何駿仁臉色忽青忽白,掏出手帕抹汗,嗓子發啞:“我有權控告你人身威脅。”
“怎麼不告我問候你老母?”
何曜宗瞥了眼對方腕錶,“還剩不到三小時。
三小時後,看我怎樣收拾你。”
何駿仁只得退出房間,留何曜宗獨坐。
八小時盤問翻遍所有賬目,每一筆款項都乾淨得像漂洗過。
天亮時分,廉署只能放人。
“何先生,可以走了。”
何駿仁擠出最後一句,“但不代表你清白,調查會繼續。”
何曜宗理了理西裝袖口,嘴角勾起微妙弧度:“何主席,我勸你先查查自己海外賬戶。
聽說在澳洲買了豪宅?憑你那點薪水,供得起嗎?”
何駿仁如遭電擊般僵住。”不勞費心,我有正當生意,海外接業很正常。”
“是不是正當生意,很快見分曉。”
何曜宗丟下冰冷一瞥,轉身踏出廉署大門。
回到筆架山別墅時,師爺蘇已在客廳等候多時,臉色發白地迎上來:“何、何先生,出大事了。”
晨光刺透雲層時,鯉魚門碼頭的腥氣還未散盡。
師爺蘇捏著皺巴巴的筆錄衝進茶室,袖口沾著墨漬:“三十幾個兄弟在觀塘栽了……飛機的人扛不住,對著差佬認了社團底。”
何曜宗指節叩在紫檀桌面,一聲悶響。”全港都知道我做甚麼生意。
差佬那張紙,能燒了恆曜的招牌?”
“燒不穿鐵板,但能燻黑牆皮。”
師爺蘇喉結滾動,“大陸那邊正盯著模範企業,若聽說恆曜背後站著和聯勝……”
“那就讓和聯勝換個名字站著。”
何曜宗推開茶盞,白瓷底在晨光裡晃出一圈冷暈,“你去擬章程,午前我要見到商會註冊草案。”
師爺蘇躬身退到門邊,又被叫住。
“順路去油麻地帶話給串爆——讓他領著飛機來見我。”
賓士車碾過筆架山道,輪胎壓碎一地落葉。
串爆第三次瞥向駕駛座,話堵在齒間。
直到鐵門緩緩拉開,他才按住飛機正要開門的手背。
“見了龍頭,低頭認錯不丟人。”
飛機沉默著抽回手,任由保安搜遍周身。
書房裡,普洱的沉香裹著寒意。
何曜宗沒抬眼,只對串爆擺了擺手:“樓下燉了燕窩,給你留的。”
門合攏後,寂靜像蛛網般爬滿四壁。
“西貢的漁佬昨夜哭到警署,說兒子欠債被砍斷手指。”
何曜宗終於轉過椅背,“放債放到隔海,你手伸得比桅杆還長。”
“是我做的。”
飛機下頜線繃緊。
“廟街的賭檔、觀塘的夜場,喂不飽你手下那群狼?”
“喂得飽。”
“那為甚麼還要碰高利貸?”
茶杯重重頓在案上,褐黃茶湯濺出星點。
飛機忽然抬頭,眼底燒著兩簇闇火:“您把觀塘交給我,不是讓我守成攤販的。
社團要壯大,光靠您輸血——我丟不起這臉。”
空氣驟然凝固。
何曜宗慢慢站起身,影子將飛機整個罩住。
“缺錢可以開口。
現在全港都以為,和聯勝下一屆話事人姓飛。”
飛機脊背滲出冷汗,卻仍梗著脖子:“我為社團開疆拓土,錯也錯得坦蕩。
要罰要斬,我絕不皺眉。”
何曜宗盯著他顫抖的指尖,忽然笑了。
那笑聲像鈍刀刮過青石板。
他看清了——這是頭養不熟的狼崽,寧可撕咬自己的肚腸,也不肯蹭一口施捨的肉。
陽光斜切進書房時,何曜宗扯斷了電話線。
鈴聲像被掐住脖子的鳥,戛然而止。
石勇穿過前院的步子很穩,皮鞋底敲在石板路上,發出短促的磕碰聲。
他推門進來,沒寒暄,右手徑直伸過去。
何曜宗握住那隻手,掌心乾燥,力道沉實。
“昨晚廉記的咖啡,味道如何?”
石勇在沙發裡坐下,背脊沒完全靠實。
他臉上那層慣常的冰殼裂了縫,透出點罕見的活氣。
何曜宗走到窗邊,目光落在庭院角落一株被修剪得過分齊整的冬青上。”咖啡太燙,喝得人舌尖發麻。”
他轉過身,“陸明華那邊,火已經燒到腳後跟了。”
“自己人腳後跟著火,總不能看著燒。”
石勇把“自己人”
三個字咬得清晰,“鬼佬這齣戲排得急,道具也糙。
可他們不在乎戲真不真,只在乎臺上站的是誰。”
書房裡靜了一霎。
遠處街道隱約傳來貨櫃車沉悶的顛簸聲。
“那份報告,漏洞比篩子眼還多。”
何曜宗走回書桌後,指節無意識地叩著光亮的桌面,“但他們要的不是坐實,是時間。
把陸明華從位置上拖下來,空出來的椅子,自然有人擠破頭去坐。”
石勇向前傾了傾身,影子投在柚木地板上,拉得很長。”警務處只是頭一道門。
後面還有記、情報科、反黑組……一道門一道門換鎖,直到這棟房子裡,再也聽不見一句能聽懂的話。”
他話停在這裡,目光卻像鉤子,等著對方接下半句。
何曜宗抬起眼,兩人視線撞上。
窗外有麻雀撲稜稜飛過,翅膀剪碎了一小塊陽光。
“鎖換了,還能撬。”
何曜宗聲音不高,“怕的是換鎖的人,連門框都想拆走。”
石勇嘴角極細微地抬了一下,像贊許,又像某種確認。”所以陸明華不能動。
至少現在不能。”
他從內袋摸出個薄薄的牛皮紙信封,推過桌面,“有些材料,或許用得上。
鬼佬那邊,也有人晚上睡不踏實。”
信封沒封口,邊緣微微卷起。
何曜宗沒立刻去碰,他視線落在石勇右手虎口——那裡有道淡白的舊疤,形狀像枚缺口的齒印。
“新宿那邊,我送了個人過去。”
何曜宗忽然轉了話頭,“是個滿腦子只想當‘大佬’的愣仔。
放在港島遲早惹禍,不如扔去日本灘渾水。”
石勇眉梢動都沒動。”渾水才好摸魚。
就怕有些人,連摸魚的耐心都沒有。”
“那就讓他嗆幾口水。”
何曜宗終於拿起信封,指尖能觸到裡面照片硬挺的稜角,“淹不死的,往後才知道怎麼浮起來。”
談話到此便夠了。
兩人同時站起身,再次握手。
這次石勇力道重了些,虎口那道疤硌在何曜宗掌緣。
送客到書房門口時,何曜宗瞥見走廊盡頭窗臺上積了層薄灰。
傭人今天大概忘了擦。
石勇的背影消失在庭院拐角,步子依舊穩,像丈量過似的。
何曜宗關上門,背靠門板站了片刻。
書房裡還殘留著極淡的菸草味——不是石勇的,是他自己昨夜抽剩的。
他走回書桌,抽出信封裡的東西。
是幾張偷拍照片,角度刁鑽,畫面裡的人物面孔模糊,但背景裡霓虹燈牌上的英文街名清晰可辨。
還有份手寫名單,墨水顏色深淺不一,像是分了好幾次才湊齊。
窗外那輛貨櫃車的聲音終於遠了。
何曜宗劃燃火柴,湊近菸捲。
火苗舔上菸草的剎那,他想起飛機今早離開時的背影——那小子肩膀繃得死緊,像塊壓彎的鋼板。
菸圈緩緩升騰,在陽光裡扭曲、擴散,最後撞上天花板,碎得無影無蹤。
何曜宗將白瓷茶杯緩緩推向石勇手邊:“周啟明突然調任記負責人,這是他們的開場?”
“正是。”
石勇頷首,“但眼下港島需要穩定,你的處境也與往日不同。
何先生,我曾提醒過你,位置變了,處理問題的方式也得變。
這次恐怕要請你施展些新手段了。”
何曜宗眼縫裡掠過一絲微光:“石先生,我恰好有個想法。”
“願聞其詳。”
“我這人向來習慣用對方的招式回敬。
既然有人躲在暗處玩陰的,我也沒必要守著明面上的規矩。
他們既然喜歡動用廉政公署這把刀,那我們不妨也用同樣的刀鋒對準他們。”
“需要協助麼?”
“不必,這種小事還不值得驚動你們。”
石勇深深吸了口氣:“何先生,我真心希望這件事能在十四天內了結。
每多拖一天,陸明華的處境就更危險一分。”
何曜宗隨意地揮了揮手:“兩週太長了。
倒是恆曜在內地的生意,還要勞煩各位多費心。
現在有人想往我身上潑髒水,希望內地能替我發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