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主任,事情哪有這麼嚴重!您說得對,物流中心的員工做的都是辛苦活兒,這麼多年了,薪資確實應該適當調整……”
仍是鄭董事長率先打破沉默,其餘眾人連忙紛紛附和。
方誌同嘴角揚起笑意。
“這樣才對。
雖然勞動部門那邊不是我分管,但各位在大陸經營,總得考慮眼下本地的用工環境。
不能因為大陸勞動力充裕,就始終維持舊有的薪資標準,非要等到勞動部門上門約談,那又何必呢?”
“確實如此!”
“您說得對,回去我們就擬定薪資調整計劃……”
……
土地批覆的速度創下了鵬城的新紀錄——從提交申請到正式批准只用了十八個工作日。
吉米站在空曠的海岸邊,海風將他西裝的衣襬吹得翻飛。
身後站著洽談辦、規劃局、建設局等十多個部門的負責人。
“李先生,按照貴方的要求,這塊地毗鄰港口和高速公路。”
規劃部門的代表指著圖紙說明,“不過周邊目前確實比較荒僻。”
吉米環視四周,視野裡只有零星散佈的漁村和遼闊的灘塗。
他點了點頭:“正合我們心意。
恆曜需要的正是一張白紙,才能繪出最理想的圖景。”
他轉向身後的團隊:“三十天內,我要看到第一座倉庫矗立起來;六十天內,第一條自動化分揀線投入執行;一百八十天內,整個樞紐要初見規模。
有沒有困難?”
“沒有!”
整齊劃一的應答讓在場的官員們略感驚訝,他們從未見過效率如此高的團隊。
這也不難理解——物流中心的建設並非高技術工程,團隊投入充足的資金推進,自然比那些依靠空談維持的團體顯得更幹練、更有生機。
當天午後,三十臺挖掘機同時進場施工的場景登上了鵬城電視臺的晚間新聞。
記者情緒激昂地報道:“恆曜集團再次展現‘港式速度’,專案獲批當日即刻破土動工!”
在建設熱火朝天推進的同時,吉米又丟擲一則重磅訊息:恆曜將投資八千萬元與鵬城大學聯合創辦物流學院,為專案培養專業人才。
簽約儀式上,鵬城大學校長緊握吉米的手良久未放:“李先生,這是我校迄今接收的最大一筆企業捐贈。”
閃光燈如銀魚群躍過水麵,吉米站在臺上,掌心貼著冰涼的話筒。”恆曜的根基在人。”
他聲音不高,卻讓臺下每一雙耳朵都豎了起來,“與這座城,我們同呼同吸。”
灘塗變了模樣。
推土機的轟鳴歇下不久,食肆的灶火便亮了起來,理髮店的紅白轉筒晝夜不停地旋。
原本只有海鳥棲息的荒沙地上,漸漸織出了一張細密的網。
統計局的報告墨跡未乾:三千兩百個名字後面跟著恆曜的工號,另有五千多人的生計被這張新織的網輕輕兜住。
更微妙的是,碼頭扛包的老陳發現,這個月工頭塞來的信封,比往常厚了兩指寬。
訊息是分幾次放出去的,像石子投入深潭,一圈漣漪未平,另一圈又盪開。
一筆錢流向職工子女的書桌,另一筆沉入藥瓶與病歷的深處。
吉米親自盯著每一筆款的去向,謝絕了所有鎂光燈的追逐。”該做的事,靜悄悄做才踏實。”
他對追到門外的記者擺了擺手,身影沒入玻璃門後。
分揀中心裡,傳送帶如銀色河流無聲奔湧,機械臂起落精準如鐘錶。
吉米領著賓客穿行其間,指尖掠過微涼的合金框架。”這裡一年吞得下兩百萬噸貨物。”
他頓了頓,“而鵬城港,去年剛喘過這個數。”
有人低聲驚歎,說這景象比他在橫濱所見更懾人。
吉米只是笑了笑,目光投向窗外更遠的天際,“三年內,珠江口還會亮起五處這樣的燈。”
風帶著鹹腥氣,捲過維港,也吹進了布政司辦公室厚重的窗簾。
霍德捏著那份檔案,指節微微發白。
紙頁上“流浮山”
三個字,像三根細針扎著他的視線。
“挖地?”
他抬起眼,額間擠出深深的溝壑,“何曜宗要在那片淺灘裡,硬掏出一個深水碼頭來?”
助手沉默地點了點頭。
霍德摘下眼鏡,用力揉著鼻樑,“繞道去鵬城,不過多耗一個鐘頭。
他圖甚麼?錢多得非要往海里扔,聽個響?”
他想不通。
先前那些屋邨的安置房,那些救濟基金,好歹能解作收買人心,或是拆解房產市場的暗樁。
可這次,巨資砸向一片公認的淺水灘,只為對接對岸那個尚未完全站穩的物流樞紐?這不像生意,倒像某種偏執的儀式。
下午兩點鐘的日光斜射進港督府,在深色地毯上切出明暗交界。
衛奕信接過檔案,目光只在上頭停留了瞬息,便像碰到燙手之物般將它擱回桌面。
他靠向高背椅,雙手在腹前交疊,指尖輕輕相抵。
“霍德,”
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這件事,我已知曉。”
霍德注意到總督眉宇間那道深刻的褶皺又加深了幾分。
他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紅木桌面,節奏雜亂得像暴雨前螞蟻的奔走。”這不正遂了你的願麼?何曜宗的糧倉每開一次,我們的計劃就推進一步。”
“閣下,請允許我表達不同看法。”
霍德將身體前傾,西裝袖口在桌沿壓出細微的摺痕,“在我的認知體系裡,對手的任何舉動都應當引起警覺。
即便暫時無法解讀其意圖,我們也必須站在對立面進行干預。”
衛奕信掩嘴打了個漫長的哈欠,眼瞼垂著像兩片被雨水浸透的落葉。”那麼你認為,流浮山那片灘塗地裡藏著甚麼秘密?”
“這很可能又是北方的授意。”
霍德從胸腔深處撥出一口氣,“他們需要藉助自由港的跳板,讓那些貼著封條的集裝箱漂洋過海。
如果讓何家的旗幟在那裡升起……”
話音未落便被截斷。
“夠了。”
衛奕信揮手的動作像在驅散惱人的蚊蚋,“別把何曜宗塑造成無所不能的魔鬼。
倫敦方面在馬丁事件後發來了新指令——除了你提出的消耗方案,任何針對何氏的新行動都必須凍結。
你現在的任務是想辦法讓他們的金庫更快見底,其餘的不必再提。”
霍德感到某種冰冷的液體正順著脊椎緩緩下滲。
殺不得,壓不住,那個人的資金池彷彿連線著地下暗河。
這幾個月來,何曜宗揮霍銀錢的速度簡直像在焚燒落葉,倘若連消耗戰都敗下陣來,難道真要他們這些末代官僚眼睜睜看著幾十年經營的棋局,在離場前被拆得七零八落?
“閣下,您不能繼續消沉。”
就在衛奕信手指觸到門把的瞬間,霍德壓低的聲音像匕首般刺穿空氣,“每一步退讓都在助長對方的勢力。
等到移交儀式那天,這片海域恐怕再也找不到我們的錨點。
請回憶您踏入港督府時,唐寧街交代過甚麼。”
衛奕信的肩胛骨在制服下輕微聳動。
午後的光線穿過百葉窗,在他側臉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溝壑。”霍德,你知道我們嘗試過多少次了嗎?”
他的嗓音裡摻著砂礫,“我盡力了。
可倫敦那些老爺總以為這裡的局勢該像泰晤士河般平穩,稍有波瀾就來電訓斥。
說實話,我現在只求平穩卸任,這難道也是罪過?”
“他們根本看不見真實的戰場!”
霍德突然提高音量,趁機疾步上前,“那些坐在壁爐邊翻閱潤色報告的人,怎會明白何曜宗正用手術刀肢解我們鋪設多年的脈絡?但先生,港督府最後一任主人不會是我們。
當末代總督接過您的位置時,倫敦自然會看清這裡的真相。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讓繼任者無法指責我們留下的是個爛攤子,不是嗎?”
衛奕信終於轉過身來。
眼袋浮腫得像浸泡過夜的棉絮,藍眼珠表面爬滿猩紅蛛網。”那你告訴我該怎麼辦?繼續正面碰撞?等著他再讓我們當眾出醜?霍德,你掌管著財政鑰匙,應該比誰都清楚——何曜宗每次出手都像
霍德眼底驟然掠過一道闇火。
他從公文包抽出牛皮紙檔案袋,厚厚一疊檔案邊緣貼著彩虹般的標籤,像某種精心編排的密碼本。
霍德顯然早有準備。
他將資料夾攤開在桌面上,指尖精準地落在首頁的標題處。”三線並進。”
他的聲音平穩而篤定,“即便無法將他連根拔起,也足以令他傷筋動骨,短時間內難以復原。”
衛奕信的視線垂落,膠著在那幾頁紙上。
他沉默地拿起檔案,繞過寬大的橡木辦公桌,坐進高背椅裡,逐字逐句地審閱起來。
霍德立在側旁,目光掠過上司的臉。
那上面的神情起初是慣常的審慎與懷疑,隨著閱讀的深入,漸漸沉澱為凝重的思索,最終,一種混合著權衡與孤注一擲的冷硬,凝固在他的眉宇之間。
“第一條線,持續的資金消耗,這是我們既定的方向,無需贅言。”
霍德適時地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流浮山沿岸,地政署已經勘察完畢,特意篩選出一塊地質複雜、開發成本極高的灘塗,隨時可以批給他做碼頭用地。
另外幾個大型基建專案的藍圖,也都設計成了前期如同無底洞、回本卻遙遙無期的模式。”
指節叩擊實木桌面的聲音響起,不疾不徐。
衛奕信抬起頭,眼中有銳光閃過:“假如他看穿了,不咬鉤呢?”
“他一定會咬。”
霍德嘴角牽起一絲成竹在胸的弧度,“我們分析過何曜宗近期的所有動向。
鵬城的物流樞紐只是他投下的第一枚棋子,他的真正意圖,是在整個珠江三角洲編織他的網路。
我們只需將這些‘餌料’精心包裝,做成他通往那個目標的、看似最便捷的階梯。”
他稍作停頓,語氣轉為意味深長,“否則,如何解釋他在內地近乎揮霍的投入?唯一的合理解釋是,他接受了某些不便公開的資金來源,必須在內地儘快樹立起無可指摘的正面形象,以備不時之需。”
衛奕信未置可否,手指翻到了檔案的下一頁。
霍德立刻跟上,語速略微加快:“第二條線,也是關鍵所在——剝離他與內地的紐帶。
內地目前將他視為愛國商人的楷模,可如果這個楷模的真實底色,是港島最大地下勢力的掌舵人呢?”
“他的出身底細,難道還是甚麼秘密不成?”
衛奕信驟然抬眼,目光如錐。
“我們知曉是一回事,讓這層身份暴露在陽光之下,徹底發酵,則是另一回事。”
霍德笑容不變,“內地現今的商業環境,極其看重聲譽與形象。
一旦何曜宗社團龍頭的身份被公之於眾,引發輿論譁然,出於大局考慮,我相信那邊會做出最符合他們利益的切割。”
長久的靜默瀰漫開來,只有紙張輕微的摩擦聲。
衛奕信靠向椅背,良久,忽然從鼻腔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冷嗤。
“你確信不會弄巧成拙?演變成‘迷途知返,在新時代感召下重塑新生’的佳話?到那時,我們豈不成了反面陪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