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畫面翻湧而來——劍橋畢業禮上飄揚的袍角、第一次執行任務時溼透的襯衫後背、被任命為遠東科主管那日窗外的燦爛陽光……所有榮曜與野心,最終都釀成一口咽不下的苦酒。
“記住我們這行最可悲的事:活得太久。”
他的聲音異常平穩,“布萊恩,即便留在遠東科,你的前路也只有灰燼。
退役吧,回故鄉去,這兒不值得你再押上任何東西。”
助手還想開口,馬丁已經揮了揮手。
“布萊恩,立刻離開。
這是命令。”
年輕特工嘴唇顫動,最終挺直脊背,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遵命,長官。”
厚重木門合攏的瞬間,他緩緩舉起手槍。
槍口抵住太陽穴的觸感,冰涼而堅實。
“四十多年前,那個叫阿道夫的男人……在地下室裡扣下扳機前,是不是也懷著同樣的心情?”
低語消散在空氣裡,緊接著一聲決絕的槍響炸裂了寂靜。
守在外廊的政治部探員聽見動靜,推開房門。
馬丁已如斷線木偶般癱倒在地——這個從未真正傑出的特工,生命中最後射出的子彈,留給了自己的顱骨。
同一時刻,半島酒店套房內燈火通明。
何曜宗一頁頁翻過剛送達的名單,邱剛敖架設的攝像機無聲記錄著每一個名字。
這些潛伏在港島陰影中的棋子,將在往後的日子裡逐一失去光澤。
“按那些鬼佬的慣例,這些人既然暴露,便再沒有利用價值了。”
邱剛敖低聲說道。
何曜宗沒有抬頭,指尖輕輕劃過紙面上最後一個名字。
何曜宗將那份名單推回桌面時紙張邊緣在橡木上擦出短促的嘶聲。”未必。”
他抬起食指虛點向某處,“看這兩個名字。”
邱剛敖目光循著那截微微發顫的指尖落下去,嘴角便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名單上被指甲劃出淺痕的兩個名字——肥佬黎,何駿仁——一個已在赤柱監獄吃著皇家飯,另一個仍是港島某字頭裡說一不二的人物。
“何生,這兩位是不是替鬼佬辦事,難道還要等這張紙來告訴我們?”
“不同。”
何曜宗合攏資料夾時皮質封面發出沉悶的拍擊聲,“這是皇軍蓋過章的認證。”
他轉身望向窗外維多利亞港初醒的天色,“打電話去澳門,叫吉米仔返來。
告訴他,大陸那邊的生意可以開張了。”
晨霧像浸溼的棉絮纏在碼頭纜樁上。
吉米仔跨下游艇舷梯時,食指正反覆刮擦公文包銅釦邊緣細微的毛刺。
他西裝褲管還沾著昨夜葡京賭場裡揮之不去的菸絲氣味,混著海風鹹腥鑽進鼻腔。
“細偉,何生竟讓你親自來迎?”
靠在黑色平治車頭抽菸的男人聞聲直起身,掌心在引擎蓋上拍出兩聲短促的響。”吉米哥,這車雖比不得澳門那幾輛勞斯萊斯氣派,卻是實打實的防彈款。
上車先?”
吉米仔鑽進後座才開口:“不急。
何生這個時辰應當還未起身。
先去深水埗看看阿公。”
“還是吉米哥記掛舊情。”
細偉轉動鑰匙時發動機發出低沉的嗡鳴,“跟著你們這些大佬做事,真是一世都學不完的功課。”
“痴線,這哪用學?人總不能忘了自己從哪裡爬起來的。”
吉米仔笑罵聲剛落,車窗外的街景便開始向後流淌。
七點五十分的深水埗老屋庭院裡,龍根正緩緩推出手掌。
他每日寅時起身飲茶,打一套八段錦,午後搓幾圈麻將,入夜偶爾去夜總會捏捏姑娘腰肢——縱使那個被他一手托起來的後生已在立法局裡翻雲覆雨,他的日子依舊像祖屋那架老座鐘般不緊不慢地擺盪。
不是何曜宗忘了照拂這位昔日大佬。
是龍根自己劃下了界線。
自那後生躋身立法局那日起,他便不愛旁人再提何曜宗是他門下細佬。
社團裡大小事務,叔父輩能私下議決的絕不遞到何曜宗案頭。
人得看清潮水流向,當那後生與鬼佬大亨們在名利場廝殺時,他這個老骨頭幫不上忙,至少不該成為拖住腳踝的水草。
“阿公,晨安。”
龍根收勢轉身,看見吉米仔立在院門邊時,眼尾皺紋便堆疊成舒展的溝壑。”吉米仔!多久沒見了?”
“上月尾才在金沙廳飲過茶呀。”
吉米仔笑著跨過門檻。
龍根已攥住他手腕往屋裡引,扭頭朝裡間喊:“衝壺普洱來,要陳年餅茶!”
茶煙嫋嫋升起時,吉米仔從公文包抽出一份裝訂齊整的契約。”阿公,曜哥囑我在澳門物色了套別墅。
往後過海辦事也有個落腳處,賭場套房再奢華,總不如自家屋企自在。”
龍根接過那疊紙,指腹摩挲著印花稅票凸起的紋路,眼眶竟有些發燙。”有福氣...真是有福氣。”
他聲音裡裹著砂紙般的粗糲,“我十幾歲拎著砍刀在廟街討生活,熬到三十幾歲才勉強紮起旗。
那時想著,這輩子怕是洗不乾淨底子了,最威風的年月無非坐龍頭椅那兩載。
誰料到...深水埗這塘淺水,竟能養出你們這兩尾過江龍。”
吉米仔擺手時腕錶錶盤折射出一道細碎的光。”我不過是跟著曜哥食飯,怎敢同他並論。”
話音未落,桌上那部摩托羅拉手提電話震了起來。
接通後,何曜宗的聲音混著背景裡瓷器輕碰的脆響傳來:“吉米,到了不曾?過來食早茶。”
“到了曜哥。”
吉米仔抬眼望向龍根,笑意從聽筒邊緣溢位來,“怕驚擾你休息,先來阿公這邊坐坐。”
龍根聽見聽筒裡傳來的話音,忙朝吉米打手勢。
吉米會意,對著話筒道:“阿公說早上另有安排,就不來飲茶了。
您既然醒了,我這就過去。”
等何曜宗那頭結束通話,吉米又陪龍根閒談幾句,便起身告辭。
細偉的車穿過晨霧,二十分鐘後在筆架山一幢別墅前停穩。
“坐。”
餐廳裡,何曜宗正用著早餐。
吉米在對面坐下,眼前擺著一碟酥皮菠蘿包與一碗生滾魚片粥。
他舀起粥勺輕輕攪動,目光卻落在茶几那隻牛皮紙袋上——火漆印烙著的“”
字母在晨光裡泛出暗紅。
他認得這印記,恆曜最機密的函件才用這般火漆。
“你前陣子總唸叨想去內地做生意,我擅自截了你和郭先生的線,別往心裡去。
和聯勝名冊雖沒你姓名,可港島商會誰都曉得你是我的人。
那時整個商圈都在排擠我,郭先生若再明著扶你,便是給他自己添麻煩。”
吉米臉上堆起笑,連聲應道:“沒事的曜哥,這陣子在經營疊碼場,不缺郭先生一位老闆。
我今天算徹底明白了,我吉米頭頂,就您這一片天!”
“做慣疊碼生意,嘴也抹蜜了?甚麼一片天不一片天的。”
何曜宗已喝完面前那碗豬肝粥,拭了拭嘴角,將牛皮紙袋推至吉米手邊。
“這份名單,你得跑一趟內地,親手交到石勇手裡。
東西給了他,往後你才算有資格在內地立足。”
吉米伸手去接時,何曜宗指甲在火漆上輕輕一磕。
“記住,必須親手遞交,半刻不能離身。”
吉米忍不住問:“大佬,裡頭究竟是……”
“鬼佬養狗的冊子。”
吉米神色一凜,頓時攥緊了紙袋。
“明白,我一定送到石勇手上。”
何曜宗點了點頭,抬手打了個響指。
一名安保又呈上一隻更厚實的檔案袋。
何曜宗示意遞給吉米。
“我知道你盤算在內地建物流樞紐,索性連計劃書都替你擬好了。
十點鐘有車送你去口岸,辦手續前先在這兒看看方案,有想法現在就能提。”
第二隻袋子沉甸甸的。
吉米抽出檔案,首頁密密麻麻的資料讓他瞳孔一縮——預計投入十二億港幣,兩年內創造八千個職位,年吞吐量初步規劃五百萬噸以上……每個數字後都附著詳盡的市場研判。
更令他心驚的是,何曜宗規劃的並非單一物流園,而是一整套供應鏈網路:以鵬城為起點,兩年內輻射整個珠三角。
“何先生,我……”
吉米肩頭陡然沉了沉。
這樣鉅額的託付,若是搞砸了,他不知該如何面對眼前人。
“別顧慮。
錢若不夠,我再追加。”
何曜宗微微一笑,“我記得你從前說過,自家兄弟不互相幫襯,還能指望誰?”
……
粵省,天鵝賓館。
會客室裡,久未在港島露面的石勇推門而入,目光如刀鋒般落在吉米身上。
“你就是李家源?”
吉米站起身,微微繃直脊背,向石勇伸出手去。
“是,石先生。”
石勇向來反感別人用職位稱呼他——這是師爺蘇再三叮囑過的事。
吉米仔一路都在心裡默唸這句話。
兩人的手掌短暫交握後便鬆開。
石勇示意他落座。
“放輕鬆些。”
石勇從煙盒裡磕出一支菸,“老許生前跟我提過你。”
這話讓距離感消融了些許,卻也在吉米仔心頭挑起一絲疑惑。
他微微前傾身體:“石先生,我和許先生並不熟絡。”
“他說過,”
石勇劃亮火柴,煙霧從指間嫋嫋升起,“往後幾十年,和聯勝那根棍子最該交到你手裡。”
吉米仔呼吸驟然一滯,隨後才緩緩吐出胸腔裡那口氣。
他不敢順著這話往下想,只扯出慶幸的笑容:“我不過是個做生意的,社團那些事根本弄不明白。
將來我的孩子要當醫生、當律師,絕不能沾半點江湖事……”
“好了。”
石勇截斷他的話頭,將煙按滅在琉璃菸灰缸裡,“恆曜的何先生說,你有東西要轉交?”
“在這裡。”
吉米仔連忙取出密封檔案袋,雙手遞過去。
牛皮紙袋被撕開的脆響在室內格外清晰。
石勇抽出那疊紙頁,目光掃過幾行,神色漸漸凝成鐵板。
幾分鐘後他站起身,這次主動伸出了右手。
“李先生,關於你來內地投資的事,我已經和洽談辦溝通妥當。
中午方主任會親自過來。
如果談得順利,他會留你用工作餐。”
“多謝石先生。”
多年夙願終於觸到邊緣,吉米仔感覺有熱流在血管裡竄動。
倘若今天一切順利,“李先生”
這個稱呼將逐漸覆蓋掉江湖上叫了太久的“吉米仔”
。
十一點四十分,鵬城洽談辦主任方誌同扯松領帶走進天鵝賓館專用通道,眉間積著倦色。
“李家源甚麼背景?資質審過了嗎?”
他邊走邊用檔案扇風,襯衫後背洇出深色汗跡,“之前怎麼沒聽過這名字?”
秘書快步跟上:“是恆曜集團引薦的。
資金規模不小,所有稽核昨天全部綠燈。”
方誌同猛地剎住腳步。”怎麼不早說?”
他迅速扣好襯衫紐扣,將領帶重新拉緊,又對著走廊玻璃窗整理頭髮,“早知道是恆曜的人,我何必整個上午跟日本客商扯皮電線廠選址?馬上訂餐廳,中午我親自作陪。”
……
會客室的空調送出低鳴的冷風。
方誌同的茶杯續到第三回水時,他盯著投影幕布上的數字,鏡片後的眼睛逐漸睜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