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礫摩擦般的嗓音從黑暗深處浮起。
湯姆猛地轉身。
陰影裡,一個滿臉交錯傷疤的巨漢正漫不經心拋接著拆下來的雷管,金色假牙在頭盔微光下泛著冷澤。
“你們這破玩意兒,”
疤臉漢子嗤笑,“工藝還停在諾曼底登陸那年。”
湯姆伸手摸向肋側的防水槍套。
寒光驟現——戰術匕首破開水阻,釘穿他右腕的瞬間,肘擊已重重砸上太陽穴。
黑暗吞沒所有知覺。
海面戰局已呈碾壓之勢。
最後兩名特工背抵船舷傾瀉彈雨,子彈在運鈔船裝甲上撞出連串徒勞的火星。
突然,甲板上所有集裝箱閘門同時升起。
六艘改裝快艇如箭矢般射入波濤,每艘艇首皆架著旋轉機槍。
戴夜視鏡的射手們吹著不成調的口哨,呈鉗形陣展開包圍。
氣墊船上的倖存者終於開始慌亂。
並非畏懼火力懸殊——而是對方展現出的戰術協同太過老辣,那絕非成立不足兩月的保安公司該有的底蘊。
“謝幕時間到了,紳士們!”
傑克遜立在運鈔船艦橋外,肩扛式發射器噴出熾白尾焰。
火箭彈鑽進氣墊船燃料艙的剎那,夜空被撕開一道橙紅裂口。
爆炸將殘骸拋向高空,燃燒的碎片如隕星雨墜入深海。
疤臉漢子拎著昏迷的湯姆浮出水面,像甩漁獲般將人摜上甲板。
“就留了這口氣。”
他抹掉臉上的鹽漬,傷疤隨笑容扭曲,“但怪得很——亞洲水道里,怎麼漂著帶英倫腔的海盜?”
傑克遜走近,瞥了眼俘虜淡金色的眉睫。
“憑哪點斷定是英國人?”
“除了那群老古董,誰會在心口紋個騎馬鐵罐頭?”
疤臉啐了一口,“土得掉渣。”
傑克遜蹲身檢查俘虜體徵,臉色陡然沉下。
黑色血絲正從湯姆嘴角滲出,瞳孔已開始渙散。
“!臼齒裡藏了氰化鉀!”
他粗暴地撬開牙關,只看見碎裂的齒冠與空腔。
電光石火間,碎片拼成殘酷的圖景。
“我們被耍了。”
傑克遜緩緩起身,指節捏得發白,“恆曜讓我們攔截的根本不是海盜……是軍情六處的外勤組。”
疤臉隊員怔了怔:“軍情六處?就這水平?我在邁阿密海灘叉翻的刺鰩都比他們難纏。”
傑克遜沒接話。
他轉身衝進通訊艙,衛星電話的加密頻道很快接通。
聽筒裡傳來何曜宗毫無波瀾的聲音:“彙報情況。”
“遭遇伏擊,已控制局面。”
傑克遜下頜線繃緊,“但你要的活口……沒保住。”
他仍維持著僱傭兵對僱主應有的禮節。
聽筒裡靜默了三拍。
“預料之中。”
何曜宗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我們的人有無傷亡?”
傑克遜耳邊的忙音像針尖般持續刺著鼓膜。
他盯著衛星電話黝黑的外殼,指節捏得發白,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低吼。
海風鹹腥,甲板隨著波浪微微起伏。
他轉身望向漆黑的海面,彷彿能看見那具沉入深海的保險櫃——以及裡面那疊被稱作廢紙的檔案。
太平山那棟不起眼的別墅裡,馬丁嚥下了最後一片帶著油墨味的紙團。
喉結滾動,如同吞下一枚燒紅的鐵塊。
倫敦傳來的三行電文烙在視網膜上,每個單詞都在灼燒。
他扯松領帶,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撞出空洞的迴響。
辦公桌翻倒在地,抽屜裡的鋼筆滾到牆角,漏出一灘幽藍的墨跡。
檔案櫃最裡層,牛皮紙資料夾邊緣已經泛毛。
他抽出它時,金屬扣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半島酒店二十八層的平面圖在燈光下展開,消防通道的紅色標記像血管般蜿蜒。
那張偷拍的照片上,男人倚著欄杆,煙霧從指間嫋嫋升起。
馬丁用拇指重重碾過照片中人的脖頸,留下一個汗溼的指印。
“讓休眠的人全部醒過來。”
他的聲音嘶啞,像生鏽的齒輪在轉動,“天亮之前,我要看見二十八層每扇窗後的影子。”
九點三十分,半島酒店頂層套房的落地窗映出半座城市的燈火。
何曜宗掐滅菸蒂,火星墜入水晶菸灰缸,嗤地冒起最後一縷青絲。
樂慧貞蹲在茶几旁,指尖小心地調整著微型攝像頭的角度。
鏡片反射出房間角落的盆栽,綠蘿的藤蔓垂在花盆邊緣。”曜哥,”
她終於忍不住抬頭,“這些裝置……更像在拍甚麼見不得光的東西。”
他走到酒櫃前,倒了半杯琥珀色的威士忌。
冰塊碰撞杯壁,發出細碎的聲響。”叫慣了何先生,改口倒挺快。”
玻璃杯沿貼上嘴唇,他透過杯壁看她,“明天你來取機器的時候,頭條標題應該已經印在早報上了。”
“可今晚不是安全演練嗎?”
她站起來,的揹帶滑過肩頭。
何曜宗沒有回答,只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喉結滑動時,頸側那道舊傷疤在燈光下微微泛白。”下樓去。”
他放下杯子,轉身面向窗外,“記得走員工通道。”
樂慧貞在門口停頓了兩秒。
她看見走廊上那些穿著黑色戰術背心的男人正在互相檢查裝備,他們手中的器械噴口染著鮮豔的彩漆,像一群正在準備狂歡派對的啞劇演員。
門輕輕合攏。
何曜宗聽著她的腳步聲消失在電梯方向,這才從西裝內袋摸出另一個微型耳機,塞進右耳。”盧西恩。”
“二十八層所有出口都已鎖定。”
耳麥裡的聲音緊繃如弓弦,“每三米就有一個我們的人。
通風管道里也裝了感應器,連蟑螂爬過去都會觸發警報。”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霓虹燈牌次第亮起。
何曜宗解開襯衫最上面的紐扣,從鏡子裡看見自己頸動脈的位置——那裡正隨著心跳規律地搏動。
他對著鏡子笑了笑。
走廊上,盧西恩打了個手勢。
十二名安保隊員悄無聲息地散入各自預設的掩體後,彩彈槍的保險栓同時彈開,在寂靜中發出整齊的咔嗒聲。
遠在太平山的別墅裡,馬丁拉開武器櫃的鋼門。
金屬摩擦聲在深夜格外刺耳。
他取出一把裝有消音器的手槍,槍身冰涼,握柄上刻著一行小字:贈予最後的騎士。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將它狠狠砸回櫃中。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老式左輪。
黃銅彈巢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像某種沉睡的野獸的眼睛。
“備車。”
他對著空蕩蕩的辦公室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告訴所有人,劇本改了——今晚沒有彩排。”
半島酒店二十八層的消防通道里,聲控燈忽然一盞接一盞地亮起。
彷彿有甚麼東西,正沿著樓梯緩緩上行。
半島酒店地下三層停車場,監控鏡頭掃不到的陰影裡,三輛沒有標識的黑色貨車熄了燈。
車廂門向上滑開的瞬間,十道黑影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響。
遠東情報科的經費早已捉襟見肘,這十個人,是馬丁手裡最後能動的棋子。
馬丁站在隊伍最前面,戰術背心的扣帶勒進肩胛,額髮被汗浸得發亮。
“聽清楚。”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何曜宗必須死在今晚,死在酒店裡。”
一片沉默中只有槍械零件細微的咔嗒聲。
電梯在二十七層停住。
再往上的樓層需要特殊許可權卡,偽裝成客人的隊伍只能在這裡走出轎廂。
消防通道的樓梯間裡,腳步像貓一樣輕。
領隊在二十八層的防火門前蹲下,將一個金屬薄片貼上電子鎖。
三秒後,鎖芯內部傳來細碎的斷裂聲。
“門開了。”
耳麥裡傳來簡短的報告。
泊車區的馬丁閉上眼睛吸了口氣:“動手。”
防火門被踹開的巨響撞碎了走廊的寧靜。
兩名守在電梯口的保安還沒來得及摸到腰間的訓練槍,胸口就綻開暗紅色的花。
“他們用的是實彈!”
遠處有人嘶喊,聲音變了調。
回應喊聲的是又兩聲悶響,像拳頭捶進沙袋。
見到同伴倒地,剩下的保安頓時潰散,警報器這時才尖嘯起來。
隊伍分成兩股,一股封住走廊兩頭,另一股直衝套房。
微型炸藥在門鎖處爆開,橡木門板向內倒塌。
房間裡只有六張驚恐的臉,手裡舉著的訓練槍在發抖。
“人在哪?”
一名特工槍口下壓,子彈擦過地磚濺起碎石,打在最近那名保安腿上。
“去、去樓下餐廳了……說想吃雲吞麵……”
說話的人牙齒在打顫。
所有特工的臉色瞬間灰敗。
他們翻遍套房的每個櫃子甚至浴室,只有散落的衣物和半杯涼掉的茶。
泊車區的馬丁聽到耳麥裡的彙報時,手指掐進了掌心。
“搜整層!每一寸都——”
他的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槍聲打斷。
不是消音武器的悶響,是突擊步槍連貫的嘶吼,混雜著人體倒地的沉重悶響。
“後面有——”
通訊在此刻徹底中斷。
馬丁又試了兩次呼叫,耳麥裡只有電流的嘶嘶聲。
他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對助手吐出兩個字:“快走。”
引擎發動時,他彷彿還能聽見耳機裡殘留的慘叫,像鈍刀颳著耳膜。
車子駛出地下車庫,後視鏡裡半島酒店的輪廓逐漸模糊。
他不能留在這裡被俘。
如果明天報紙頭條出現“軍情六處遠東科長率隊強攻酒店”
的字樣,那麼港島棋盤上,女王最後的棋子也將徹底崩盤。
不落的日頭,終究要沉進這片海域了。
血腥氣像一層看不見的霧,籠罩著二十八層的走廊。
盧西恩·霍華德踏出電梯時,踩到了地上一灘尚未凝固的暗紅。
六名金盾公司的護衛倒在暗紅地毯上,牆壁濺開的彈孔像深夜綻開的墨色毒蕈。
皮鞋底陷進半凝的血泊,發出溼滑的嘶響。
“何曜宗人在哪裡?!”
盧西恩腦內嗡鳴,幾乎認定這是對方借演習之名佈下的殺局——要徹底碾碎金盾在港島僅存的聲音。
他沒留意到,那些被何家暗衛擊倒的軀體裡,不少同樣生著淺金頭髮與灰藍眼珠。
一名正配合警方取證的金盾僱員垂首低語:
“先生,何先生在十八樓咖啡廊,他說……給您點了杯熱飲。”
頂樓的玻璃幕牆外夜色如墨。
何曜宗斜靠椅背,指間雪茄騰起一縷細煙。
“晚上好,盧西恩先生。
很可惜,這場演練你們沒能透過。”
“演練個鬼!”
盧西恩手掌猛拍桌面,震得杯碟叮噹亂響。
他眼眶赤紅地瞪過去:
“我的人六死三傷!你管這叫安全演習?何曜宗,你根本是借題發揮!”
“發揮?”
何曜宗撣了撣菸灰,嘴角浮起極淡的弧度,“你我之間從來只有生意場上的較量,何來私怨?”
他傾身向前,聲音壓低了三分:
“你該謝我。
若不是我的人反應快,今夜躺下的絕不止這個數。”
盧西恩踉蹌跌進座椅,胸口劇烈起伏。
半晌,他忽然神經質地抬起臉:
“你早就收到大規模刺殺的風聲了,對不對?卻對我的人一字不提,就等著看金盾當眾出醜!”
“發甚麼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