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房門合攏,阿勳才挪到椅子邊緣坐下,背脊僵硬得像塊鐵板。”豪哥帶話:警察那邊若漏出半點風聲,李家往後每一代出門,最好都先看看街角有沒有藏著槍口。”
李家成緩緩靠向椅背。
檀木座鐘的秒針在寂靜裡格外響亮。”告訴張先生,生意人最重契約。”
他聲音平和,卻讓空氣驟然繃緊,“錢既已過手,我自會封緊嘴巴。
但你們也記好——”
他前傾身體,檯燈光暈在他眼中凝成兩點寒星。”別把我這潭水當淺灘。
十個億我能給出去,也能翻倍懸賞,讓全港島的黑白影子都追著你們咬。”
他頓了頓,字句像淬過冰,“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我家人的門前,不該再看見你們的腳印。”
阿勳感到後槽牙隱隱發酸。
那平靜語調裡透出的重量,比胸口那捆東西更讓人窒息。
他喉結動了動,最終只嚥下一口帶著鐵鏽味的唾沫。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指尖殘留的菸灰無聲斷裂。
他清楚李家成每個字的分量——那種量級的人物若被逼至牆角,隨手擲出的籌碼便足以將他們碾成粉末,連墓碑都不會有。
逞兇鬥狠只能換來片刻喘息。
十個億能如此順暢地流入囊中,不過是對方用零錢買份清靜罷了。
阿勳沒再多說半個字。
拿到承諾便轉身離開那棟籠罩在陰影裡的別墅。
夜風颳過脖頸時,他想知道今日這番表演是否真能烙進對方骨髓,可這已是他棋盤上最後的卒子。
無人察覺對面樹叢裡閃爍的微型鏡頭。
邱剛敖安排的影子早已蟄伏多時,將每一幀畫面完整封存進機器。
當阿勳踏進淺水灣碼頭的同時,那捲錄影帶已躺在何曜宗書房的檀木桌上。
“連睫毛顫動都拍得清清楚楚。”
何曜宗用指尖劃過照片邊緣,側臉轉向陰影裡的人,“張世豪養的那群狼犬倒是單純,李家成幾句空話就讓他們搖著尾巴撤退了。
連李忠志都沒等到半句澄清——他們真信那些空中樓閣?”
邱剛敖的輕笑在昏黃燈光裡化開:“何先生,亡命之徒往往膽量比腦子發達。
事情做得粗糙,反而省了我們不少功夫。”
“粗糙才好。”
何曜宗鬆開手指,照片如枯葉般散落,“等張世豪走出警署大門,就把這些禮物匿名寄給每間報社。
然後——”
他端起茶杯,水面倒映的瞳孔結著冰,“送我們尊敬的李大亨上路。”
十二個鐘頭後,李忠志親手解開了張世豪腕上的銬鎖。
探長盯著案頭堆積的鈔票記錄——每一張編號都指向李家成子公司從渣打銀行提走的贖金。
可所有前往核實的同僚都被擋在那座莊園門外。
李家成不僅否認支付過分文,更拒絕提供任何與案件相關的陳述,只反覆暗示這是某些舊日仇敵的報復。
踏出警署石階時,張世豪回頭拋來一個淬毒的笑:“李,我們之間的遊戲還沒結束。
投訴科很快會收到關於你濫用職權的檔案。”
李忠志下頜線繃成生鐵的弧度:“張世豪,鬼魂總愛纏著夜行的人。”
“嗤!”
對方啐了一口,“有證據你們隨便寫故事,沒證據就學會閉嘴。”
……
淺水灣別墅所有窗簾在入夜後徹底合攏。
張世豪取消了原定所有行程,將核心成員召集到地下室。
這次意外插曲讓他脊背發涼,他決定讓整個團伙進入蟄伏期。
但黃昏時分郭金鳳撞開了密室的門。
她攥著的晚報在空氣裡嘩啦作響,頭版照片上阿勳正握著手槍與李家保鏢對峙,標題墨跡未乾:《亡命徒身綁炸藥夜闖首富宅邸?勒索疑雲再掀風暴》。
“這他孃的是甚麼東西?!”
報紙在張世豪指間撕裂成碎片。
他眼球爬滿血絲,“我讓阿勳去談判,他怎麼變成頭條新聞了?!”
“應該是蹲守在李家附近的野狗記者撞見的。”
郭金鳳聲音發緊,“我已經安排阿勳乘漁船往大陸避風頭了。
只要他不出岔子,警方抓不到實質把柄——”
“你做得對。”
張世豪癱進沙發,手掌重重碾過額頭。
電話鈴就在此刻炸響。
他抓起聽筒,小馬變調的聲音穿刺耳膜:“豪哥!出大事了!”
電話鈴炸響時張世豪正在切雪茄。
郭金鳳看見他握刀的手懸在半空,菸絲簌簌落在紅木桌面上。
“豪哥?”
她喚第二聲時,張世豪已經將聽筒攥得咯咯作響。
“流浮山的船還沒靠岸。”
他聲音像生鏽的鐵片刮過石板,“阿勳在深水埗就被截住了。”
郭金鳳扶住酒櫃才站穩。
玻璃映出她驟然失血的臉。
“小馬親自送的……不該有紕漏……”
“不該?”
張世豪突然笑起來,雪茄刀“咔”
地嵌進桌沿,“差佬的銬子可不管該不該。”
雨開始敲打窗子。
先是三兩滴試探,轉眼就連成灰濛濛的鞭子抽打著玻璃。
他盯著窗外模糊的霓虹,食指關節無意識地叩擊窗臺——嗒、嗒、嗒,像倒計時的秒針。
太順了。
從阿勳出門到電話鈴響,統共不到九十分鐘。
快得像排演過無數遍的戲碼。
“收拾東西。”
他轉身時碰倒了威士忌酒杯,琥珀色的液體浸溼了地毯上的牡丹紋,“你留下找陳律師周旋。
我走水路。”
郭金鳳抓住他袖口:“現在動身等於認了……”
“我坐過赤柱的硬板床。”
張世豪掰開她手指,每個字都淬著冰碴,“比認了更糟的,是等他們半夜來敲門。”
衣帽間的燈管嗡嗡作響。
她機械地把襯衫疊進皮箱,聽見他在客廳來回踱步的皮鞋聲。
忽然所有聲音都停了。
“金鳳。”
他站在陰影交界處,“要是阿勳開口……”
後半句消散在雨聲裡。
一小時後,淺水灣廢棄碼頭像頭擱淺的巨獸匍匐在雨幕中。
漁船發動機的突突聲被潮音揉碎,船老大伸出佈滿海鹽漬的手拉他們上甲板。
船艙瀰漫著腐魚和柴油混合的酸餿氣。
小馬縮在角落擦頭髮,突然抬頭:“豪哥,讓我回去幫嫂子吧?”
張世豪正用打火機燎烤潮溼的鈔票,火苗在他瞳孔裡跳動:“赤柱審訊室的燈連亮七十二小時,鐵打的漢子也會變成漏勺。”
船身忽然劇烈傾斜。
張世豪撞開艙門時,雨針扎得他睜不開眼。
維多利亞港的燈河在左舷流淌——船頭根本沒朝北。
尖東碼頭探照燈的光柱像蒼白觸手,正緩緩掃過海面。
駕駛艙走出三個人影。
船老大搓著龜裂的手掌:“對不住啊豪哥,恆曜的何生想同你飲杯茶。”
矇眼布勒進後腦時,張世豪聽見郭金鳳在遠處喊了甚麼。
聲音很快被馬達吞沒。
橡膠輪胎碾過溼滑山道,二十分鐘後,他聞到了筆架山特有的白玉蘭香氣——混著泥土被雨水浸泡後的腥甜。
眼罩布料離開面板時,光線刺得他眯起眼睛。
何曜宗就坐在對面那張舊皮椅上,指間夾著的香菸已燒過半截,灰白的菸灰將落未落。
他甚麼也沒說,只將張世豪從頭到腳慢慢掃視了一遍,像在估量一件貨物的成色。
“何先生……”
張世豪喉嚨發乾,聲音卡在齒縫間。
許多話湧到嘴邊,又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最終他只是又喚了一聲,尾音消失在潮溼的空氣裡。
“本事不小啊。”
何曜宗終於開口,菸頭在昏暗中明滅,“這麼大一樁買賣,單槍匹馬就做成了。
吃偏門飯的裡,你也算個人物。”
他忽然向前傾身,椅腳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可你曉得嗎?你搞出來的爛攤子,現在全扣在我頭上了。”
警署的審訊室裡,張世豪或許還敢挺直腰桿爭辯幾句。
但在這裡,他清楚任何道理都蒼白無力。
何曜宗認定的事,便是鐵板釘釘。
再多解釋,恐怕今夜維多利亞港底又要多一具沉屍。
“我真沒料到會牽連您……”
張世榮的聲音低了下去。
“沒料到?”
何曜宗冷笑一聲,菸蒂被他摁進玻璃缸裡,捻得粉碎,“李家那老狐狸往我身上潑髒水的時候,你怕是躲在屋裡數錢數得手抽筋吧?好處你全吞,黑鍋我來背——張世豪,這算盤打得可真響。”
冷汗順著脊椎往下爬。
張世豪急急抬手:“何先生,我對天發誓!您從前教導過,江湖人最重信義,我張世豪絕不做賣友求榮的勾當……”
“省省吧。”
何曜宗揮手截斷他的話,“叫你過來,不是聽你表忠心的。
不妨直說——你前腳剛上我的船,後腳我的人就去拜訪尊夫人了。
想讓你太太平安回家,就替我辦妥一件事。
辦成了,你我兩清。”
“您吩咐。”
“再去李家走一趟。
你不是有能耐拿捏那些大亨嗎?讓李家成公開登報宣告,前些日子那樁綁票案,跟我那些屋邨的窮親戚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張世豪喉結滾動。
泥人尚有土性,上次勒索贖金,李家成給錢給得乾脆,已是意外之財。
如今得寸進尺再度上門,只怕那老狐狸不會再忍。
可他別無選擇。
眼前這個男人不會體諒他的難處。
事情若辦砸,郭金鳳和他恐怕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我應下了。”
張世豪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只求您高抬貴手,別動我家裡人。”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痛快。”
何曜宗打了個響指。
側門應聲而開。
邱剛敖拎著一隻黑色旅行袋走進來,袋身沉甸甸地墜著。
張世豪的目光與他在空中相撞,心頭猛地一凜——是那雙眼睛。
冰層下封著深潭的眼睛。
絕不會錯,這就是前兩次暗中遞送情報的接頭人。
“傢伙和上次一樣備齊了。”
何曜宗抬了抬下巴,“今晚就去。
記住,我要白紙黑字的公告登在報紙上。”
夜雨沒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
張世豪裹緊浸透雨水的風衣,再次站在李家宅邸那兩扇沉重的鐵藝大門前。
與上回不同,此刻門內扇形分佈著六七名持槍護衛,所有槍口都穩穩指向他心臟的位置。
“我要見李家成先生!”
他提高嗓音,雨水流進嘴角,帶著鐵鏽般的澀味。
護衛隊長按住耳麥低語幾句,隨後抬起毫無波瀾的臉:“李先生讓我轉告你:你以為這裡是甚麼地方?若真有膽量,現在就把炸彈引爆。”
張世豪怔住了:“甚麼?”
“如果不敢,”
護衛隊長語調平穩如機器,“下次你連走上半山的機會都不會有。
給你十秒轉身離開。
十秒後,我們開槍。”
“丟你老母!真當我不敢同歸於盡?!”
張世豪沒料到會被如此乾脆地拒之門外,不僅電話線路全斷,如今連踏入前院的資格都被剝奪。
“十。”
冰冷的倒計時響起。
四周接連傳來手槍擊錘扳開的咔嗒聲,如同毒蛇集體吐信。
張世豪的手在風衣內側摸索,觸到那些捆紮結實的管狀物。
冷汗混著雨水浸透內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