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火機擦亮時,他眼底映出一簇跳動的火苗。
“要是真讓他們兩股繩擰到一起,我們半點勝算都沒有。”
菸頭猩紅明滅,“為了底下跟著吃飯的兄弟,這場賭局,我得上桌。”
“萬一他們設了刀斧手……”
“怕?”
東莞仔吐出菸圈,拍了拍腳邊沉重的登山包,“現在咱們懷裡揣著硬貨,腰桿是直的。
大不了,就聽個響兒。”
兩百萬美鈔墊底,黑市流進來的鐵器壓倉,他只覺得胸膛裡有團火在燒。
這世道,手裡有槍,才配談明天。
淺草寺後山的夜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
香火氣混在潮溼空氣裡,黏在面板上揮之不去。
阿仔手指搭在後腰硬物上,盯著松樹下那個快要燒到濾嘴的菸頭。
高捷把菸蒂碾進泥土。”叫你的人散開。”
他眼皮都沒抬,“真想動你,你連這棵樹都走不到。”
幾個黑影遲疑著退進更深的黑暗。
阿仔喉結動了動——四周確實只有風聲。
“江口要借你的手清理我們?”
阿仔聲音壓得很低。
“三聯幫的雷公開了口。”
高捷忽然笑了,眼角皺紋裡藏著說不清的意味,“我全家老小的命,夠不夠換你們一夜時間?”
他從內袋抽出一張便籤,紙角被汗浸得發軟,“十一點,醉虎伝。
他和我會在那裡碰面——雙方都不帶傢伙。”
阿仔接過紙條。
油墨印的地址在月光下泛著青。
“船在東京灣三號碼頭等。”
高捷轉身時大衣下襬掃過草尖,“記住,你們只有二十分鐘。
從酒吧到碼頭,晚一秒,潮水就把甚麼都衝乾淨了。”
他消失在樹影裡的樣子像從未出現過。
醉虎伝的霓虹燈在雨幕中化成一團猩紅的光暈。
黑色轎車滑到簷下時,副駕上的男人正要撐傘,江口利成已經推門踏入雨簾。
冰涼的雨絲落在他額頭上。
他深深吸了口氣——雨水裹挾著城市鐵鏽與河流腥氣,正是適合洗刷痕跡的味道。
玻璃門內透出暖黃燈光。
高捷應該已經到了,坐在他們常坐的角落卡座,面前擺著兩杯未動的威士忌。
江口利成抹了把臉上的水漬,指尖在門把上停頓了三秒。
這三秒裡,他想起佐藤副會長舉杯時眼底那抹轉瞬即逝的寒光。
想起懷石料理竹簾外精心修剪的枯山水。
想起自己說“半小時足夠清理老鼠”
時,喉間清酒殘留的微澀。
門被推開的瞬間,風鈴撞出清脆的響。
卡座裡空無一人。
只有一杯琥珀色液體在燈下泛著漣漪,冰塊正緩緩沉向杯底。
江口利成站在門口,雨水順著髮梢滴進衣領。
他忽然很想再淋一會兒雨——東京灣的潮汛,向來比天氣預報來得要早。
雨幕將霓虹浸成流淌的顏料。
醉虎伝居酒屋簷下,穿黑西裝的男人像石柱般釘在門口,雨水順著髮梢淌進衣領,肩線依舊筆挺如刀。
江口利成的手指掠過領帶結,視線已穿透氤氳著暖光的玻璃窗,落在獨坐吧檯的身影上。
腕錶指標比約定多走了七格。”路上遇見警視廳的朋友,寒暄了幾句。”
他解開西裝紐扣時,笑容像精心熨燙過,“猜猜他們帶來甚麼訊息?”
高捷轉動手中的玻璃杯,冰塊碰撞出細碎聲響。”總不會是請我們喝茶。”
“半小時。”
江口豎起三根手指,“若華龍會還在街頭喘氣,警視廳的車輛會塞滿每條巷子。”
他壓低聲音,“高桑,我們的時鐘走得比預想快。”
“那就讓指標再撥快些。”
高捷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十一點半,我要華人街每道鐵閘都落下。”
後廚突然爆出瓷器炸裂的脆響。
高捷右手疾閃向腰側,卻在半空僵住——掌心只觸到羊毛西裝的細膩紋理。
他緩緩抽回手,從煙盒裡磕出一支菸。
雨點敲打遮雨棚的節奏越來越密。
消防梯鏽蝕的陰影裡,衝鋒衣布料在雨水中泛著冷光。
耳麥傳來砂紙摩擦般的嗓音:“前門三尊石像,後廚兩把刀。
江口靠窗,高捷背對滿牆清酒。”
“只取窗邊那盞燈。”
陰影中響起金屬部件咬合的輕響。
仔抹開糊住視線的水珠,喉結滾動:“若有人想當聰明的觀眾,就讓他的座位永遠空著。”
當腳步聲碾過積水衝向居酒屋時,老鬼側身擋住身後顫抖的年輕人。”阿杰,回車裡去。”
這句話輕得像嘆息。
玻璃爆裂聲與槍鳴幾乎同時撕裂雨夜。
十分鐘後,仔拽著癱軟如破布袋的江口利成撞出店門,西裝革履的男人鞋跟在地面拖出蜿蜒水痕。
麵包車滑入雨幕時,後廚案板上還躺著未出鞘的武士刀。
高捷按著腰側不斷暈開的暗紅,冷汗混著雨水滑進眼角。”那瘋子剛才真想送我上路……”
他啐出口血沫,顫抖的手指在手機按鍵上摸索。
窗外警笛聲正由遠及近。
碼頭探照燈刺破雨簾時,仔踩下剎車。
站在集裝箱陰影裡的人抬起帽簷——竟是東莞仔。”貨留下,回去收拾你們的棋盤。”
幾個黑影接過癱軟的江口,像拖漁網般將他拽向泊船。
暴雨沖刷著仔臉上的血汙。
他忽然低笑出聲,掌心還殘留著扳機震動的觸感。
原來壓垮一座山,有時只需要一粒恰當的子彈。
午夜鐘聲沉入海底後,新宿的巷弄開始持續發熱。
失去頭狼的狼群在十字路口打轉,而提前退場的棋手正躺在救護車裡,聽著電臺播報“黑幫火併”
的新聞。
華龍會的旗幟在黎明前掛上了最高那棟樓的天台。
風捲起街邊積水,倒映出破碎的霓虹。
有漁船發動機在東京灣深處熄滅,像一聲被吞沒的嘆息。
雨幕將新宿的霓虹暈成模糊的光斑。
佐藤健一扯開浸透血汙的襯衫領口,鑽進黑色轎車後座時,金屬門框磕碰出沉悶的響聲。
引擎低吼著撕裂雨聲,後視鏡裡,那些屬於三和會的招牌正迅速坍縮成遙遠的紅色光點。
他攥緊的拳頭抵在車窗上,指節泛白——清洗如此精準,像手術刀劃過動脈。
內部必然有蛆蟲啃噬了根基。
但此刻他無暇深究,新宿這片浸透初代會長鮮血的土壤,他終將踏著屍骸歸來。
凌晨一點零三分,歇業的中餐館後廚飄出油腥與醬油混合的氣味。
仔擰開煤氣閥,藍色火舌舔舐著鍋底凝結的豬油。
老鬼蹲在塑膠凳上削蘿蔔皮,刀刃刮擦的節奏裡藏著某種壓抑的興奮。
鐵頭?那個名字已像隔夜的冷飯,被遺忘在灶臺角落。
捲簾門被猛然掀起的巨響切割了室內的嘈雜。
鐵頭站在門框分割出的雨幕裡,溼透的夾克下襬滴落的水珠在地面炸開細小水花。
他的視線像生鏽的鉚釘,死死楔進仔的後頸。
“添雙筷子。”
仔頭也不回,用漏勺攪動鍋中翻滾的雲吞。
蒸汽模糊了他的側臉。
鐵頭的呼吸聲在寂靜中格外粗重。
他目光掃過餐桌——阿杰盯著碗沿裂縫,老鬼的拇指反覆摩挲著筷子上的毛刺。
所有人都成了啞巴。”你清楚自己撬開了甚麼籠子嗎?”
鐵頭的聲音像砂紙摩擦鐵皮。
仔夾起雲吞,吹了三口氣才送入口中。
咀嚼,吞嚥,喉結滾動。
然後他放下筷子,瓷勺撞在碗沿發出清脆的叮聲。”我在做你縮在殼裡不敢探頭的事。”
他轉身,油漬在圍裙上暈開深色痕跡,“你帶我們爬出陰溝,卻要我們在太陽底下曬成鹹魚?新宿每條巷子都在淌油水,臺南幫舀得,三和會舀得,憑甚麼我們只能舔碗底?”
他忽然踹開腳邊的板凳,木腿刮擦地磚發出刺耳尖嘯。”你嫌賭場髒,嫌粉檔臭,那偽造信用卡的磁條幹不乾淨?在柏青哥機器裡做手腳算不算偷?”
仔逼近一步,鼻尖幾乎撞上鐵頭顫抖的下頜,“我們都是鑽過鐵絲網爬進來的老鼠,你倒想給自己套上項圈當寵物狗?”
鐵頭的嘴唇翕動著,卻擠不出半個音節。
他看見老鬼悄悄把凳子往仔方向挪了半寸,阿杰的指尖在桌下比出三根手指——那是他們年輕時約定的暗號,意為“跟了”
。
某種冰冷的液體順著脊椎緩緩滲透,比雨水更徹骨。
仔從冰桶抽出啤酒瓶,瓶身凝結的水珠像冷汗。
老鬼遞來的玻璃杯在燈下泛著油光。
琥珀色液體注入時翻湧的泡沫,像某種正在孵化的生命。
“喝了這杯。”
仔將酒杯推過桌沿,“華龍會從此換顆心臟跳動。”
鐵頭握住杯子。
冰冷的玻璃刺痛掌心的老繭。
他仰頭灌下,酒液溢位嘴角,沿著脖頸的筋絡淌進衣領。
空杯叩在桌面的悶響,為某個時代畫下句點。
“你以為搶來的是金山?”
鐵頭抹著嘴,眼底泛起血絲,“你開啟的是潘多拉的盒子。
接下來會有子彈從暗處飛來,會有手銬在清晨候在門口。
從槍響那一刻起,你們所有人都成了困獸。”
仔只是笑了笑,重新系緊圍裙的帶子。
鍋裡的湯正在沸騰,白汽蒸騰而上,模糊了牆上“和氣生財”
的褪色字跡。
碎玻璃碴在燈下濺開時,鐵頭感到額角那根血管又開始跳了。
太保的聲音比他的人先一步撞進空氣裡:“當初擠在貨艙裡漂過來,誰不是為了一口飯?”
桌沿被他的指節壓得發白。”現在碗端穩了,想往碗裡多夾塊肉,就得伸手去夠——阿杰,你說是不是?”
被點到名字的年輕人垂下眼皮,盯著自己指甲縫裡洗不掉的機油漬。”……我只是不想再被人用腳踩著臉了。”
老鬼乾笑兩聲,想往中間插句話,卻被鐵頭掃過來的眼神釘在原地。
“好。”
鐵頭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食指挨個點過去,卻在半空僵住了。
酒瓶炸裂的聲響讓所有人肩膀一縮。
仔攥著瓶頸殘留的鋸齒狀斷口,眼眶裡爬滿血絲:“怕死就趁早滾回對岸去。
船票我今晚就能給你買好。”
老鬼湊上前想拉,巴掌已經甩在他臉上。
五道紅痕迅速腫起來的時候,仔已經從後腰摸出那截冷鐵。
金屬部件咬合的咔嚓聲裡,整個屋子只剩下吊扇攪動悶熱的嗡鳴。
老鬼捂著臉蹭到鐵頭旁邊,喉結動了動:“先出去透口氣吧。”
——
八月的太陽把銀礦灣的沙土烤出焦糊味。
何曜宗把安全帽扔在堆著圖紙的臨時桌上,後槽牙輕輕磨了磨:“照這個速度,下個月中能填平?”
大用毛巾抹了把頸後的汗:“最快了。”
“太慢。”
兩個字砸下去,何曜宗轉身望向海面那片反光的白。”採購清單重做。
日本那邊的車再加三十臺,月底前我要看見平地。”
“要是後面接不到新活,這些鐵傢伙全得在倉庫裡生鏽。”
大蹲下來,撿了根鋼筋在沙地上劃拉。”況且神戶港現在姓佐藤了。
上次船上的事之後,三和會連談判桌都不會給我們擺。”
何曜宗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