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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第409章

2026-04-01 作者:黃舒妹

他把那摞紙徑直遞到對方鼻尖前,“倒是你們,早打過招呼叫你們把這幫人清走。

現在這塊地姓恆曜了,是你們佔著我們的地方不挪窩,明不明白?張口閉口反了,上面這些洋文,你認得全麼?”

孫主任被那疊檔案逼得後退半步,喉結滾動了幾下。

他抬手把檔案推回去,拽著大的胳膊往旁邊走了幾步,聲音壓低:“先停下行不行?警隊已經在找地方安置這些人了,總得給點時間……”

“那關我屁事。”

大抽回胳膊,轉身朝操作推土機的司機吼,“先推牆啊衰仔!牆不倒,後面車隊怎麼進?今晚必須把這塊地剷平,明天還得趕去摩星嶺開挖,回頭再來填這邊!”

推土機的鋼鐵巨鏟撞向圍牆時,水泥塊像脆餅般剝落。

懲教主任把沒說完的話咽回喉嚨,轉身衝向騷動邊緣——人牆尚未潰散,但裂縫已在滋長。

必須捆住這股躁動。

他吹響哨子,召集散佈各處的看守。

這些從警務處檔案裡篩出來的面孔確實管用,即便圍牆已成瓦礫堆,兩百多個越南裔難民仍被釘在海灘與廢墟的交界線上,像一排被潮水遺棄的桅杆。

他們望著恆曜置業的機器碾過曾被稱為“家”

的棚屋,金屬咀嚼竹篾的聲響裡,警務處的援兵遲遲未現。

最先抵達的是鏡頭。

長焦鏡頭如槍管般從媒體車上探出,連倫敦的記者也蹲在碎石堆上調整光圈。

快門吞嚥煙塵的十分鐘後,那輛藍白塗裝的衝鋒車才拐進海灣。

車門推開,七個人——高階督察肩章的反光刺眼,身後跟著沙展和五名警員。

領隊的是趙駿樂,政治部檔案裡新釘上的名字。

用這幾雙手按住兩百多個即將沸騰的軀體?算術題本身已是答案。

警務處要的從來不是秩序,是火星濺進火藥桶的瞬間。

“誰在指揮施工?”

趙駿樂的聲音劈開機械轟鳴,刀尖般指向那個夾公文包的男人。

大朝挖掘機揮了揮手,履帶驟然靜止。

他慢悠悠踱過來,公文包抵在肋下:“地政署蓋過章的檔案在我桌上。

阿想叫停,不妨先問問印章同不同意。”

趙駿樂沒接話,脖頸轉向難民群。

瞳孔裡掠過一絲冰涼的算計。”遣返船在碼頭等著。

你們恆曜非要在這時候揚灰?萬一哪個越南仔吸了粉塵倒地,明天的頭條你來背?”

話音刻意揚高,滲進人群。

幾個蹲在前排的難民忽然抬頭,用粵語碎片向身後傳遞訊息。

低語如野火蔓延,懲教署的看守卻集體後退半步,任由不安在人群中膨脹。

大咧開嘴,抬手打了個手勢。

所有引擎熄火,海灘陷入突兀的寂靜。”早該這麼談嘛。”

他彈了彈西裝前襟,“港島擠不下這麼多舶來的麻煩,送他們回該待的地方,街坊們才能睡安穩覺。”

趙駿樂掌心按了按大肩頭,轉身走向難民。

海風把他制服下襬吹得獵獵作響。

“銀礦灣本是給你們準備的過渡站。”

他開口,聲音裹著偽善的糖衣,“教化合格的人,本來有機會拿到身份證。

可惜——”

他側身,指向身後那片廢墟,“開發商看中了這塊地。

在資本眼裡,你們的棲身之所不如鋼筋水泥值錢。”

懲教署翻譯員用越南語複述的剎那,人群裡爆出第一聲咒罵。

趙駿樂嘴角繃緊。

火苗已躥上引線。

“現在所有人原地待命!車隊馬上到,送你們去灣仔碼頭上船。”

他目光掃過前排那個額角帶疤的男人——高峰。

視線接觸的剎那,眼睫幾不可察地垂了一下。

該退場了。

趙駿樂轉身朝衝鋒車走去,皮鞋碾過碎石的聲音規律如倒計時。

他知道,身後那片沉默的火山,即將在他車輪揚起的塵土中轟然噴發。

青筋在趙駿樂太陽穴附近繃出蜿蜒的痕跡,他下頜線收緊,朝車窗外那個身影極輕微地頓了一下頭。

車門合攏,引擎低吼著將衝鋒車帶離路邊。

後視鏡裡,那片黑壓壓的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泥潭,騷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漾開、沸騰。

他早料到了。

前腳剛撤,後腳那些被圈禁太久的困獸便會撕破勉強維持的平靜。

記者們已被他客客氣氣請到了更遠的安全線外——該拍的素材已經夠了,接下來那些不夠“文明”

的畫面,不適合留在任何鏡頭裡。

“都靜一靜!聽我說!”

聲浪幾乎要掀翻臨時圍欄時,一個沙啞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炸開。

是高峰。

他在白石營盤踞的年頭夠長,皺紋裡都嵌著資歷,這一吼竟真讓鼎沸的人聲滯了一瞬。

他抓住這短暫的寂靜,乾瘦的胸膛起伏著,話語像淬了毒的釘子,一顆顆砸進人群:

“我們在籠子裡等了多久?像野狗一樣,啃著發黴的盼頭,就為等港島施捨一點光!以為這裡是盡頭,是能重新喘口氣的地方!”

“可現在呢?連這最後一口發餿的指望,都要被那些穿西裝、打領帶的豺狼連根刨了!多少人聽著‘亞洲最大收容港’的名頭,拖兒帶女,爬也要爬過來?我們的活路,憑甚麼讓幾張地產圖紙就斷了?他們憑甚麼?!”

高峰的嗓音並不洪亮,卻像鈍刀割肉,精準地挑開每個人潰爛的傷疤。

空氣裡瀰漫開鐵鏽般的憤恨。

有人眼眶赤紅,脖頸上血管暴起。

“高伯!上次趕我們走,這次又要趕!橫豎是死,不如濺他們一身血!”

“回去是餓死,在這裡憋死,不如拼了!”

“誰不讓我們活,我們就拉誰一起下地獄!死也要死在港島,咬下他們一塊肉!”

情緒被煮到了沸點。

高峰渾濁的眼珠轉向一旁穿著制服、姿態僵硬的懲教主任。

目光相觸,無聲的交換在空氣中完成。

主任的視線快速掃過海邊那間孤零零的工具棚——門鎖虛掛。

他喉結滾動,向後挪了一步,徹底融入背景陰影裡。

高峰深吸一口,那口氣像拉響破舊風箱,隨即炸出嘶吼:“窩窩囊囊也是死,轟轟烈烈也是死!抄傢伙!”

……

銀礦灣的黃昏被再次撕裂。

兩百多條精壯的身影,如同衝出閘門的飢餓獸群,撞開象徵性的阻攔,朝著遠處塔吊林立的工地席捲而去。

塵土在他們腳下揚起褐黃的煙龍。

他們不知道,工地後方,一輛灰撲撲的小巴車像沉默的礁石泊在陰影裡。

車窗內,王建軍的臉半明半暗,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懷裡的硬物。

“一聽這群猴子嗷嗷叫著衝鋒,我這手就發癢。”

王建國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聲音壓得很低,卻壓不住那股從戰場帶回來的嗜血興奮,“哥,這次真能亮真傢伙?”

王建軍沒回頭,只從後腰摸出一把泛著冷鋼幽光的手槍,彈匣滑入卡榫發出清脆的“咔噠”

聲。”合同寫清楚了,在老闆的地界,我們有開槍的牌照。”

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那不比宰牲口還利索?”

“利索得多。”

王建軍拉栓上膛,金屬摩擦聲在密閉車廂裡格外刺耳。

他側過頭,看向角落裡一個精瘦的年輕人,“阿靶,老活兒。

先把這片區的電斷了。

趁亂,帶幾個兄弟,扮成越南仔,把政治部那幾個在附近看戲的‘眼睛’清了。”

年輕人一怔:“這……”

“老闆的意思。”

王建軍打斷他,眼底掠過一絲狠戾,“警務處發槍照,不就是等著看我們在媒體眼皮底下‘正當防衛’,演一出好戲?戲臺既然搭了,就不能只我們唱獨角。

政治部的人既然來看熱鬧,就送他們和越南仔一道走,黃泉路上,不寂寞。”

……

遠處,某根電線杆上,火花猛地一爆,發出短促而刺耳的“啪嚓”

聲。

隨即,大片區域沉入突如其來的黑暗,只有工地上幾盞應急燈慘白地亮起,像巨獸惺忪的獨眼。

越南人湧進工地時夜色正稠。

他們像一群躁動的黑蟻撲向機械與工人,鋼管敲擊鐵皮的悶響炸開在空氣裡。

就在這時,難民營那頭新蓋的配電房猛然爆出一團火光,緊接著整個營區陷入濃墨般的黑暗。

衝鋒車內,趙駿樂被突如其來的漆黑驚得直起身。

“懂得先斷電路再動手,這些越南人倒不蠢。”

他盯著窗外那片混沌說。

身旁的下屬立刻接話:“趙,兩年前白石營那場亂子,裡頭不少人都經歷過,手法熟得很。”

“少廢話。”

趙駿樂打斷他,“帶上人去記者那邊,手電打亮些。

恆曜的人一旦開火,必須讓鏡頭全部錄下來。”

“明白!”

車門開合,腳步聲匆匆遠去。

趙駿樂沒料到,電路熄滅的同時,三條影子已貼到了車尾。

打靶仔伏在路沿下,掌心那根鋼釺泛著冷光。

他眯眼觀察片刻,忽然發現車內竟只剩一人。

機會來得比預料更快。

他打了個手勢,兩個同伴蟄伏不動,自己則弓身潛至右側車門。

多年戰地養成的本能讓他瞬間判斷清楚形勢——沒有槍聲,只用鐵器。

車門被猛然拽開的瞬間,趙駿樂瞳孔驟縮,右手本能地摸向腰側。

但鋼釺已挾著風聲劈落,硬生生砸在他太陽穴上。

顱骨碎裂的悶響被黑暗吞沒,他像截斷線的木偶癱軟下去,配槍從指間滑落座椅。

打靶仔沒停手。

鋼釺調轉方向,狠狠捅進那截暴露的脖頸。

金屬穿透皮肉的觸感傳來時,他俯身撿起那把點三八,對著逐漸失溫的軀體低笑:“替鬼佬賣命,你也配?”

遠處工地突然爆出零星槍響,火星在探照燈的光柱間明滅。

王建軍那邊動手了。

打靶仔將槍塞進一名會越語的心腹手裡,推他混入人群。

黑暗依舊厚重,只有工地那邊亮著幾盞慘白的探照燈。

槍聲像冷水潑進沸油,先前還狂躁嘶吼的人群開始瑟縮退散。

人群深處,高峰茫然四顧。

趙駿樂從未提過對方手裡有真傢伙——港島不是管得最嚴麼?這算甚麼?

他永遠不會明白,自己和這兩百多條性命,不過是棋盤上幾粒註定被抹去的石子。

恆曜要他們死得乾脆,警隊則要他們死得有用。

區別僅在於,後者還會在事後擺出白色花圈,對著鏡頭念兩句漂亮的悼詞。

“頭兒,撤吧!”

身旁的顫抖聲音拽回他的思緒,“趁警察還沒圍過來……”

話音未落,一顆子彈精準地鑿進高峰眉心。

王建軍站在高處眯起眼,槍口飄起一縷青煙。

殺光所有人不現實,但要最快鎮住場面,就得先掐滅那些冒頭的火星。

探照燈刺破黑暗時,那個曾在難民堆裡高聲演說的人影早已不見。

王建軍的手下在攢動的人頭間搜尋,只抓到幾縷飄散的餘音。

高峰縮在角落,喉結滾動,目光死死粘在不遠處閃爍的鏡頭反光上——他信了那些許諾,怕一個越界的舉動就會永遠失去腳下這片土地。

電流切斷後的混亂成了最好的掩護。

幾聲越南語的嘶喊從人堆裡炸開:“防線破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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