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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第375章

2026-03-28 作者:黃舒妹

上海街霓虹燈管滋啦閃爍的包廂內。

八字鬍男人陷在沙發鵝絨墊裡,威士忌杯沿的冰球緩慢旋轉。

燈光在他眉骨下投出兩片陰翳——號碼幫毅字堆坐館鬍鬚勇指節叩著皮革扶手,像在敲打誰的顱骨。

門板震動的悶響打斷凝滯的空氣。

“進。”

灰狗推門時肩胛繃得像拉滿的弓。

他反手鎖死門栓,皮鞋踩在地毯上沒發出半點聲音,卻在距離沙發三步處停了腳。

矮腳杯裡琥珀色液體晃動的弧度,讓他想起阿燦太陽穴暴起的血管。

“大佬。”

“門關實了?”

鬍鬚勇沒抬眼。

玻璃杯底撞上大理石臺面的脆響讓灰狗頸後寒毛豎立。

他看見對方袖口露出的半截腕錶,秒針正卡在數字七與八之間顫抖。

“槍怎麼來的?”

灰狗喉結滾動:“阿燦老家兄弟給的。

觀塘仁字堆的人,前些天替收數公司做事鬧出人命,昨夜搭漁船漂出去了。”

他頓了頓,“那支黑星是臨別禮。”

“漂去哪了?”

“潮水往哪推……人就在哪沉。”

灰狗後槽牙咬得發酸。

鬍鬚勇忽然笑了。

他招手的動作很輕,像在喚一條養熟的狗。

“過來說話。”

灰狗剛沾到沙發邊緣,掌風已劈開凝滯的空氣。

左臉顴骨炸開的劇痛帶著鐵鏽味衝進口腔,嘴唇磕在門牙上的震動直竄天靈蓋。

他沒躲,任憑血珠順著下巴滴進襯衫領口。

“夠硬氣。”

鬍鬚勇甩了甩髮麻的掌心,反手又是一記。

這次右耳嗡鳴蓋過了所有聲音。

灰狗視野裡吊燈碎成無數金斑,鼻腔湧出的溫熱液體滑過顫抖的嘴角。

他盯著鬍鬚勇重新端起酒杯的手指,那些暴起的青筋正緩緩平復。

威士忌滑過喉管的咕咚聲格外清晰。

“記現在滿港島刮你的頭馬。”

鬍鬚勇轉動杯身,“那兩個撲街仔在拘留室唱童謠呢。

你準備怎麼收尾?”

“放他條生路吧大佬。”

灰狗吐字時血沫噴在茶几玻璃上,“阿燦在羊城替我擋過刀。”

“生路?”

鬍鬚勇俯身從桌底扯出黑色膠袋。

塑膠摩擦聲裡,兩疊千元港幣露出猩紅邊角。”二十萬。

流浮山蛇仔明認得這袋腥味。

告訴他——潮水退之前,別讓腳沾上岸。”

灰狗攥緊塑膠袋。

鈔票堅硬的稜角抵著掌心,他站起來時膝蓋有些發軟。

“我知輕重,勇哥。”

電話鈴炸響時,何曜宗正用鋼筆圈改別墅圖紙的承重牆標註。

聽筒裡傳來號碼幫打手阿武沙啞的嗤笑:

“人沒留住。

毅字堆那群瘋仔……真敢扣扳機。”

儲料間裡瀰漫著發酵飼料的酸腐氣味。

灰狗將那個沉甸甸的塑膠袋扔在水泥地上時,塑膠摩擦發出沙沙的響聲。

阿燦藉著昏黃燈泡的光,看清了灰狗顴骨上紫紅色的指痕,像是被人用鉗子狠狠擰過。

他喉結動了動,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寶樂坊那麼多雙眼睛盯著,你都敢扣扳機。”

灰狗嗓音有些沙啞,攤開手掌,“東西給我。”

飼料堆被扒開時揚起細密的粉塵。

裹著油紙的金屬物件遞到灰狗手裡,他撕開外層,冰冷的黑色金屬在燈光下泛著啞光。

指腹摩挲過保險栓,那種沉甸甸的觸感讓人脊椎發麻——彷彿握著的不是死物,而是某種會呼吸的活物,正順著掌心脈搏輕輕顫動。

阿燦額角滲出細汗:“外面……現在甚麼風聲?”

“每條街都有藍帽子在轉。”

灰狗忽然垂下握槍的手臂,槍口無意間指向地面堆積的飼料袋,“你這次把天捅穿了。”

年輕人臉色倏地灰敗,指甲掐進掌心肉裡,卻還強撐著挺直脊背:“勇哥總要給條路走吧?總不能……讓我游水回去?”

“回去?”

灰狗從鼻腔裡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對岸的刑場子彈可比港島的便宜。”

鐵皮門外傳來野狗斷續的吠叫。

阿燦呼吸急促起來,從皺巴巴的煙盒裡抖出最後一支香菸,遞火時打火機連按三次才躥起火苗。

灰狗深吸一口,煙霧從齒縫緩緩溢位。

他盯著那點猩紅火光,忽然轉了話鋒:“流浮山那邊,蛇仔明有路子送人去荷蘭。

船艙底層,罐頭似的擠三十個人,漂兩個月。”

“就我一個?”

阿燦聲音發顫。

“難道還給你配個保姆?”

灰狗彈掉菸灰,忽然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

豬圈方向傳來肥豬拱欄的悶響,混著夜風颳過鐵皮屋頂的嗚咽。

他站起身,黑色金屬物件滑進外套內袋,貼著肋骨的位置傳來沉甸甸的涼意。

塑膠袋被踢到阿燦腳邊:“這些夠你在鹿特丹碼頭吃三個月叉燒飯。”

鐵皮門拉開時,月光潑了一地慘白。

灰狗回頭看了眼僵立在飼料袋堆旁的年輕人,甚麼也沒再說,身影沒入濃稠的夜色裡。

遠處公路有車燈劃過,像刀鋒切開黑暗,轉瞬即逝。

儲料間的鐵皮門虛掩著,昏黃燈光從縫隙裡滲出來。

阿燦盯著地上那隻鼓囊囊的黑色塑膠袋,喉結滾動了一下。”至少……讓我帶些盤纏上路。”

他聲音發乾,手指剛觸到塑膠袋邊緣,一點猩紅火星就狠狠摁在了他手背上。

皮肉燒灼的滋啦聲裡,阿燦猛地縮回手。

灰狗蹲在壘起的飼料袋上,槍管拄著地,沒抬眼。”跟了我幾年?”

“五年……零三個月。”

阿燦捂著手背,冷汗從鬢角滑下來。

灰狗點點頭,額前那綹油膩長髮隨著動作晃了晃。”五年。

兩條野狗湊一堆,我虧待過你沒有?”

“狗哥給的,從來都是最好的。”

阿燦擠出笑,臉頰肌肉卻繃得僵硬。

他看見灰狗慢慢抬起臉,那雙細長眼睛裡沒有一點溫度。

“五年福享夠了。”

灰狗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藏槍不報,當我是瞎子?”

阿燦嘴唇哆嗦著往後退,脊背撞上冰涼鐵皮門。

灰狗已經站起身,槍口隨著他動作抬起,穩穩指向阿燦眉心。”鬍鬚勇那兩巴掌,一巴掌值十萬。

你這條命,剛好抵賬。”

扳機扣動的瞬間,阿燦閉上了眼。

只聽見撞針空擊的咔嗒輕響。

灰狗愣住,低頭擺弄手裡那支黑沉沉的物件——他忘了扳開擊錘。

鐵皮門被撞開的巨響驚醒了灰狗。

阿燦的身影已竄進外面濃墨般的夜色裡。”丟你老母!”

灰狗掄起槍砸向黑暗,反手從後腰抽出彎刀。

刀身在月光下淌過一道冷冽的弧光。

追出門口的剎那,灰狗釘在了原地。

儲料場空地上黑壓壓站滿了人。

阿燦癱在泥地裡,一隻鋥亮皮鞋正踩著他後頸。

鞋的主人抬起頭,朝灰狗咧開嘴——是下午在茶餐廳打過照面的東莞仔。

“連自己兄弟都滅口,夠狠。”

東莞仔彈了個響指。

旁邊人遞上一把砍刀。

他不緊不慢解下頸間圍巾,將刀柄和右手腕纏在一起,打了個死結。

然後朝灰狗勾勾手指:“下午不是放話要劈了我?來,給你機會。

今晚你能把我放倒,這些兄弟給你讓路。”

灰狗眼角抽搐,目光像老鼠般在包圍圈縫隙裡鑽來鑽去。

四面都是人牆,鋼管和刀尖在路燈下泛著碎光。

東莞仔已經邁步走來,綁著刀的右手垂在身側,刀尖拖過地面,刮出細碎的沙沙聲。

利景酒店頂層套房裡,利志凱被門鈴從淺睡中拽醒。

他擰亮床頭燈,電子鐘顯示凌晨兩點十七分。

叮噹聲又響,一次比一次急。

他趿拉著拖鞋走到門後,壓著火氣問:“哪位?”

“是我。”

門外傳來利韻蓮的聲音,像繃緊的鋼絲。

房門被急促敲響時,利志凱正將襯衫往身上裹。

紐扣都沒扣齊就拉開了門縫。

利韻蓮的身影立在走廊陰影裡。

她沒說話,側身擠進房間,手指按下吊燈開關。

昏黃光線潑滿客廳。

她拽住弟弟手腕,一路走到沙發前將他按進絨面坐墊裡。

“澳洲那些生意,委屈你了。”

她聲音很平,像在唸一份財報,“但既然回了港島,連老宅的門都不邁,是不是太過分?”

利志凱瞥了眼腕錶。

午夜指標疊在十二點半。”二姐,”

他扯了扯嘴角,“你專程這個時辰過來,就為訓我?”

女人沉默了很久。

目光像探針般在他臉上游走。

“利家這一房只剩你一個男丁。”

她終於開口,“讓你打理海外產業不是流放。

等這邊風浪平了,希慎興業終究要交到你手裡。”

“這套說辭我耳朵都聽出繭了。”

利志凱往後一仰,“直說吧,出甚麼事了?”

利韻蓮撥出一口很長的氣。”元朗寶樂坊的丁屋專案,你讓號碼幫的人插手了?”

利志凱鼻腔裡哼出聲笑:“新界哪次徵地不靠社團?值得你半夜興師問罪?”

“我的電話今晚被報社打爆了。”

女人聲音驟然降溫,“你知道嗎?”

“知道啊。

不就是號碼幫找的那群小混混被和聯勝砍了?”

利志凱攤手,“我特意吩咐鬍鬚勇這麼幹,就是要搞臭恆曜和華盛的名聲。

他們在九龍城寨搶我們生意,還聯合保良局在報紙上潑髒水,不用點手段怎麼……”

“他們開了槍。”

五個字像冰錐刺進空氣。

利志凱張著嘴,後半句話卡在喉嚨裡。

“我……我沒讓他們動傢伙。”

他舌頭有些打結。

“現在和聯勝把人揪出來了,連三個同夥一起扭送警署。

還招來記者拍照。”

利韻蓮揉了揉眉心,“我砸錢打點了全港所有像樣的報社,才勉強壓住新聞。”

她伸手按住弟弟肩膀,力道很沉。

“利家洗白這些年不容易。

有些髒東西扔了就不要再撿。

我不希望明天頭條寫著你勾結黑幫、持槍強徵土地。

社團是糞坑,偶爾借力踩一腳可以,整個人跳進去攪和——你怎麼就不懂?”

利志凱猛地站起來,腦袋嗡嗡作響。”我這就打電話問鬍鬚勇!撲街仔做事沒分寸,以後新界的生意休想再沾手!”

“在你和那些落選港姐廝混的時候,我已經聯絡過潘志勇了。”

利韻蓮聲音裡透出倦意,“他答應把事情扛下來。

但現在最棘手的是,開槍的那個小混混落在和聯勝手裡。

人不撈出來,他們拿這事做文章,利家和希慎興業的名聲就完了。”

利志凱忽然笑出聲,笑聲乾澀。”二姐,利家在港島還有名聲可言嗎?再縮頭忍個二十年,或許能比李家好聽點。

但名聲值幾個錢?能兌成黃金還是地契?”

吊燈的光在他瞳孔裡晃了晃,像碎掉的玻璃。

冷氣庫的白熾燈管嗡嗡作響,在鐵皮牆壁上投下青灰色的光。

利韻蓮的手指從弟弟肩頭滑落時,像片枯葉擦過西裝面料。

她收回手,腕間的翡翠鐲子撞出極輕的脆響。”利家要在港島紮根,臉面可以沾灰,卻不能徹底抹黑。”

她聲音平直,像在唸賬簿條目,“父親走前反覆叮囑,這些道理必須灌進你骨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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