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夜色中狂奔了將近一個時辰,直到確認後面絕無追兵,季言才示意放緩速度。東方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晨光熹微中,官道顯得清晰了些,兩側依舊是望不到頭的荒涼土坡。
王瑾和趙謙經過最初的驚嚇,此刻已經緩過勁來,開始後知後覺地興奮,圍著凌霜嘰嘰喳喳。
“凌姑娘!你剛才那幾劍太帥了!刷刷刷!跟切菜似的!”王瑾比劃著,滿臉崇拜。
“是啊是啊!我都沒看清你怎麼出手的!簡直是女俠!不,是女神!”趙謙也在一旁猛拍馬屁。
凌霜端坐在車轅上,依舊面無表情,彷彿沒聽見。只有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洩露了她一絲不易察覺的無語。
季言靠在車廂裡,聽著外面的動靜,內心吐槽:“這倆活寶,心是真大,剛撿回條命就開始追星了…不過也好,總比哭哭啼啼或者留下心理陰影強。”
他揉了揉還有些發脹的太陽穴,一夜未眠加上精神緊繃,讓他有些疲憊。但更讓他心累的是對前路的擔憂。
“這古代出門果然是有風險啊,越是窮山惡水,危險係數就在增加…又是黑店又是殺人的…按照這個節奏,等走到河西,我怕不是要變成滿手血腥的悍匪了?”他自嘲地想。
“不行不行,得調整策略。以後儘量走官道,住大城鎮,寧可多花點時間,也不能再圖省事住這種野雞客棧了。安全第一,苟命要緊!”
他打定主意,等到了下一個城鎮,一定要好好休整一下,順便補充點乾糧——悅來客棧那頓“豬食”讓他心有餘悸。
天色大亮時,他們終於看到了前方出現了一座規模不小的城池輪廓,城牆高聳,旌旗招展,看著就比那破驛站有安全感多了。
“大哥!前面是武寧府!咱們可以進城歇歇了!”王瑾興奮地喊道。
季言也鬆了口氣:“好,進城,找家像樣的客棧,好好休息一天。”
這武寧府雖比不上京城和安瀾城,倒也繁華,街道上車水馬龍,商鋪林立。季言本著“不差錢但要低調”的原則,選了一家看起來乾淨整潔、位置不算頂好但也不偏僻的中等客棧住了下來。
開了三間上房,季言第一時間就是讓夥計送熱水上來,他要好好洗個澡,去去晦氣。
舒舒服服地泡了個熱水澡,換了身乾淨衣服,季言感覺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季言決定在武寧府休整半天,明早再出發。他需要時間平復一下心情,也順便研究一下接下來的路線。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攤開那張簡陋的大胤疆域圖,手指在上面比劃著。
“從武寧府到河西郡…直線距離不算太遠,但中間要穿過幾片山地,官道也不好走…估計還得走上十七八天。”他眉頭緊鎖,古代出門就是不方便,而且隱患還不止這些,“關鍵是,這沿途經過的州府,似乎有幾個是攝政王影響力比較大的地方…”
一想到那個可能覬覦他錢莊、背後還隱隱有“山上”影子的龐然大物,季言就感覺後背發涼。
“希望是我想多了…人家王爺日理萬機,哪有空搭理我這個小蝦米…”他自我安慰著,但《匿氣訣》運轉得更加勤快了。
下午時分,季言正在房間裡嘗試引導那絲微弱的雷力——結果依舊是手指發麻,毫無進展——就聽到樓下傳來一陣更大的喧譁,其中還夾雜著王瑾和趙謙聲音。
季言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他推開窗戶往下看,只見客棧門口圍了不少人,王瑾和趙謙正站在一輛裝飾極其華麗的馬車前,跟幾個衣著光鮮、但面色不善的壯漢對峙著。那輛馬車的規格,明顯超出了尋常商賈甚至一般官員的檔次,拉車的馬匹神駿非凡,車壁上還刻著某種繁複的家族徽記。
凌霜抱著劍,面無表情地站在王瑾和趙謙身後不遠處,眼神警惕。
“怎麼回事?!”季言心裡暗叫不好,連忙衝下樓去。
擠進人群,只聽王瑾正叉著腰,對著那幾個壯漢嚷嚷:“…明明是我們的馬!憑甚麼給你們?懂不懂甚麼叫公平交易,你們這是明搶?”
對方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面帶倨傲,冷哼一聲:“我家主人,徵用你們的馬是給你們面子!識相的就趕緊讓開,否則…”
“否則怎樣?”趙謙也梗著脖子,“光天化日之下,你們還敢強搶不成?”
那管家眼神一厲,他身後幾個壯漢立刻上前一步,氣勢洶洶。
季言擠進人群,一把拉住情緒激動的王瑾,沉聲問道:“怎麼回事?不是讓你們別惹事嗎?”
王瑾見到季言,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連忙指著那輛華麗馬車和那幾個壯漢,氣呼呼地解釋道:“大哥,真不是我們惹事!是這幫人太欺負人了!”
趙謙在一旁補充:“大哥,你吩咐我們兄弟倆去買馬,這才剛牽回來,還沒進客棧門呢,就被這幫人攔住了…”
原來,王瑾和趙謙去馬市精挑細選,買了匹膘肥體壯、神駿異常的駿馬,正美滋滋地往回走,盤算著有了這好馬,接下來趕路能輕鬆不少。誰知剛到客棧門口,就被這夥人盯上了,張口就要“徵用”,給出的價錢還不到市價的三成,簡直是明搶。
王瑾和趙謙雖然被季言教育要低調,但年輕人血氣方剛,面對如此強取豪奪,哪裡忍得下這口氣,當即就爭執起來。
季言一聽,心裡也十分惱火,但臉上堆起一個略顯為難又帶著幾分諂媚的笑容,對著那管家拱了拱手:“這位管事,有話好說,有話好說。舍弟不懂事,衝撞了貴主,還望海涵。”
那管家見季言態度謙卑,神色更加倨傲,用鼻孔哼了一聲:“算你識相!這匹馬,我家公子看上了,這是你們的福氣!這是買馬錢,拿著趕緊滾!”說著,隨手拋過來一小錠銀子,恐怕連那匹馬真正價值的一成都沒有。
王瑾和趙謙氣得眼睛都紅了,剛要發作,被季言用眼神死死按住。
季言撿起那錠銀子,臉上的笑容不變,甚至還帶著點“受寵若驚”:“貴主喜歡,是這匹馬的造化。只是…這馬性子頗烈,剛買來還未馴熟,萬一驚了貴主…”
“哼!這就不用你操心了!府上有的是馴馬好手!”管家不耐煩地揮揮手。
“是是是,是在下多慮了。”季言點頭哈腰,示意王瑾把韁繩交給對方的一個壯漢,然後拉著兀自不服氣的王瑾和趙謙,退到了一邊,低聲道,“別吭聲,看著。”
那管家得意洋洋,指揮著手下牽著那匹神駿的河西馬,回到了馬車旁,向車內稟報了幾句。馬車裡傳來一個年輕而慵懶的聲音:“嗯,還算懂事。走吧。”
車伕揚鞭,豪華馬車在一群家丁的簇擁下,緩緩啟動。那匹新得的河西馬被拴在馬車後面跟著。
圍觀的眾人也漸漸散去,不少人對著季言他們指指點點,目光中帶著同情或鄙夷,顯然認為他們慫了,被欺負了也不敢吭聲。
王瑾和趙謙憋屈得滿臉通紅,不解地看著季言。凌霜不知何時走到了季言身邊,目光清冷地看著遠去的馬車。
季言臉上那諂媚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冷意。他對著凌霜微微點了點頭,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傳音入密說了句甚麼。
凌霜眼神一閃,右手在袖中微微一彈。
只見一道細微的破空聲響起,一枚小石子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精準地打在了拴著那匹河西馬的韁繩釦結上!
那韁繩本就是新換的,皮質堅韌,但扣結處卻是受力關鍵。凌霜這一下力道拿捏得極準,石子蘊含的暗勁瞬間崩斷了扣結處的纖維!
馬車正行駛在不太平坦的街道上,微微顛簸。韁繩驟然崩斷,那匹本就因為易主而有些焦躁的馬匹猛地感覺頭頸一鬆,受驚之下,立刻發出一聲長嘶,人立而起,然後撒開四蹄就朝著旁邊的一條小巷狂奔而去!
“馬驚了!馬驚了!”牽馬的家丁猝不及防,被帶了一個趔趄,慌忙大喊。
而更糟糕的是,拉車的主力馬匹聽到同伴的嘶鳴和後面的騷動,也受了些許驚嚇,猛地加速前衝!
車伕猝不及防,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道一帶,差點從車轅上摔下去,慌忙死死拉住韁繩,試圖控制住馬匹。
車廂內,那位原本慵懶倚靠的公子哥,正端著杯茶準備享用,哪裡料到會有此變故?馬車先是猛地一加速,接著因為車伕強行控馬而又是一個顛簸搖晃!
“哎呦!”
“砰!哐當!”
公子哥毫無防備,整個人被甩離了座位,在裝飾華麗但空間有限的車廂裡像個破麻袋一樣撞來撞去。額頭撞在車廂壁上,茶杯脫手飛出,滾燙的茶水潑了一身,精緻的錦袍頓時溼透,還沾著茶葉。
他試圖抓住甚麼固定身體,卻只抓碎了窗邊的流蘇簾子,整個人在東倒西歪中,發冠歪斜,衣衫凌亂,狼狽不堪地摔在了車廂地板上,痛呼聲響徹車廂。
車伕和家丁們亂作一團,有的去追驚馬,有的慌忙安撫拉車的馬匹,還有的想去扶車廂裡的主子,現場一片雞飛狗跳。
遠處,季言看著那輛失控片刻後終於勉強停下的華麗馬車,以及裡面隱約傳來的咆哮和混亂景象,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王瑾和趙謙瞪大了眼睛,看看遠處亂成一團的馬車,又看看一臉深藏功與名、雲淡風輕的季言和依舊面無表情的凌霜,瞬間明白了甚麼,臉上頓時露出解氣又崇拜的表情。
“大哥…高啊!”王瑾豎起大拇指,壓低聲音,興奮地說。
趙謙也嘿嘿直笑:“該!讓他強買強賣!報應來得真快!”
季言淡淡地瞥了他們一眼:“低調,走了,回去收拾東西,馬上出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