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季言就被凌霜從溫暖的被窩裡“薅”了起來,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迷迷糊糊地套上了那身嶄新的、勒得他有點喘不過氣的青色官袍。
“造孽啊…”他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內心瘋狂吐槽,“這古代的早朝制度絕對是反人類的設計!凌晨三四點就要爬起來,趕到宮門口排隊喝西北風,就為了在偌大的廣場上,隔著幾百米遠,聽一些老頭用聽不懂的官話吵架?這效率,這體驗,還不如開視訊會議呢!”
他作為一個六品的主事,在偌大的朝會上,位置排得那叫一個靠後,基本屬於“御前隱形人”範疇。整個過程,對他而言,就是一場漫長而煎熬的“罰站”加“聽力測試”。
站在大殿靠後、幾乎能聞到門口石獅子味道的位置,他低著頭,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耳朵卻豎得像雷達,捕捉著前方傳來的、或慷慨激昂、或老謀深算、或不知所云的奏對。
內心吐槽則是一刻沒停:
“我的媽呀,這官袍看著不厚,穿起來怎麼跟裹了層棉被似的?還沒以前老家二十幾塊錢的T恤舒服…”
“那位老大人的口水都快噴到前三排了,為了一條水渠該修三里還是三里半,至於吵半個時辰嗎?有這功夫,河工都挖完了吧?”
“嘖嘖,又來了又來了,互相攻訐,扣帽子,引經據典…這語言藝術,不去寫話本真是屈才了…”
“蕭相站在最前面,背影看著就穩如泰山啊…大佬的氣場就是不一樣…”
“甚麼時候結束啊…腿麻了,想上廁所…”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站著睡著的時候,終於聽到了那聲如同天籟的“退朝——”。
百官如同退潮般,恭敬地依次退出大殿。季言揉了揉發麻的腿,正準備跟著人流趕緊溜號,回值房裡補個回籠覺,一名面白無鬚、眼神精明的小太監卻悄無聲息地攔在了他面前。
“季主事,請隨咱家來,陛下在御書房等候。”
該來的還是來了!季言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立刻堆起受寵若驚又略帶惶恐的笑容:“有勞公公帶路。”
跟著小太監在深宮高牆內七拐八繞,季言內心瘋狂刷屏:
“御書房!聽起來就是高階副本!希望小BOSS比較好說話…”
“他找我到底幹嘛?難道是我昨天偷偷在值房吃點心被發現了?不能吧?王瑾趙謙那兩個傢伙難道告密了?”
“還是說…錢莊的事?不應該啊,蕭相和太后不是剛把風波按下去嗎?”
“總不能是看我長得帥吧?呃…這個可能性好像更低…”
胡思亂想間,御書房到了。
比起金鑾殿的莊嚴肅穆,御書房顯得更為精緻雅靜一些。小皇帝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正坐在一張寬大的書案後,手裡把玩著一塊鎮紙。他看起來確實只有七八歲年紀,臉蛋圓圓的,眼睛很大,帶著孩童特有的好奇,但眉宇間又隱隱有一絲被宮廷規矩束縛住的早熟。
這就是當今大胤的天子,年僅八歲的承昌帝。
季言不敢怠慢,按照禮儀,上前幾步,躬身行禮:“微臣戶部崀山郡清吏司主事季言,叩見陛下。”
“平身吧。”小皇帝的聲音還帶著孩童的清脆,努力模仿著大人的沉穩。
季言謝恩起身,垂手站立,眼觀鼻,鼻觀心,一副標準臣子模樣,但眼角的餘光卻在飛快地打量著這位年幼的君主。
而小皇帝也在看他。那目光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仔仔細細地掃視著,彷彿在鑑定甚麼稀罕物事。
看著看著,小皇帝那原本充滿期待的小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
季言甚至能清晰地捕捉到那小眼神裡的潛臺詞:“啊?就這?”
“……”季言內心無語,“喂喂喂,小朋友,你這是甚麼表情?我長得是有多對不起觀眾?雖然跟歐陽明那種修仙美男沒法比,但我自認也算五官端正、氣質…呃,氣質比較低調樸實吧?你這大型偶像見面會現場脫粉的表情是幾個意思?”
他大概能猜到小皇帝在失望甚麼。估計是聽多了朝堂上關於他和錢莊的爭論,把他腦補成了甚麼三頭六臂、舌戰群儒的奇人異士,結果一見真人,發現只是個看起來有點“老實”、甚至帶著點剛進城的拘謹和疲憊(主要是沒睡醒)的普通年輕官員,幻想瞬間破滅。
“咳,”小皇帝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清了清嗓子,努力板起小臉,開始提問:“季愛卿,朕聽聞,那‘通寶錢莊’,是你首創?”
“回陛下,微臣不敢居功。”季言立刻進入裝傻充愣模式,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惶恐”和“僥倖”,“此事實乃機緣巧合。微臣當時只是見民間借貸不便,商旅攜帶銀錢危險,便與安瀾幾位鄉紳胡思亂想,琢磨出這麼個笨法子,又蒙前任安瀾知府秦大人支援,方能試行。萬萬沒想到能引起朝堂諸位大人關注,實在是…誠惶誠恐。”
他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功勞推給“大家”和“前任領導”,塑造了一個“運氣好撞上風口”的幸運兒形象。
小皇帝“哦”了一聲,顯然對這個標準答案不太滿意,他用小手指敲著桌面,又問:“那…活字印刷呢?還有…朕聽說,安瀾城南的水利,也是你獻策的?”
“陛下明鑑!”季言臉上露出“慚愧”之色,“活字印刷之術,乃臣於古書中所得,臣只是轉述了些許想法。至於水利…臣少時頑劣,喜歡翻閱雜書,亦是古法記載,沒想到竟被秦大人採納,實在是…惶恐至極。”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有點小聰明、愛看雜書、運氣好被上司看中”的普通讀書人形象,跟“驚才絕豔”、“商業奇才”之類的人設毫不沾邊。
小皇帝聽著,小嘴微微嘟了起來,似乎更加失望了。他想象中的季言,應該是個風流倜儻、談吐不凡、眼神裡都透著智慧的奇人異士,沒想到…看起來這麼普通,甚至有點…土裡土氣的?跟他身邊那些刻板的翰林學士好像也沒甚麼區別嘛!
大型偶像濾鏡破碎現場!
季言看著小皇帝那毫不掩飾的失望表情,內心差點笑出聲:“小朋友,是不是覺得現實很骨感?哥走的可是樸實無華的苟道路線,跟你們想象中那種自帶BGM出場的龍傲天不是一個畫風啊!”
小皇帝雖然失望,但畢竟年紀小,好奇心重。他很快就把“偶像破滅”的鬱悶拋到一邊,開始問起一些皇宮外的事情。
“季愛卿,宮外…好玩嗎?集市上真的甚麼都有賣嗎?糖人是不是比御膳房做的還甜?”
“聽說江湖上有俠客,能飛簷走壁,是真的嗎?”
“你們安瀾城,夏天真的會發大水嗎?百姓是怎麼避難的?”
季言先是一愣,隨即心下了然。也是,讓一個八歲孩子一直端著討論國策,確實難為他了。
他立刻調整策略,臉上露出“回憶起家鄉”的溫和笑容,開始挑些有趣又不犯忌諱的見聞說給他聽,比如集市的熱鬧,江湖賣藝人的把戲,安瀾百姓如何互助度過水患,當然,略去了丐幫組織的那部分、最近風靡全國的知味樓…一邊在心裡快速評估著眼前這個小皇帝。
根據他之前蒐集到的情報和八卦,這位小皇帝的身世也挺有意思。老皇帝是個活了五百多年的老傢伙,後宮佳麗無數,皇后都換過十幾任。小皇帝的生母是前一任皇后,但在生下他後不到一年就“意外”身亡了,死因成謎。
如今的太后,當年也才十六歲,是在老皇帝生命的最後一年被立為皇后的,據說是因為老皇帝相信她的“氣運”能助自己突破修為,結果嘛…還沒圓房就嗝屁了。
最終,年僅三歲的小皇帝被各方勢力妥協推上了皇位,而年僅十六歲並非生母的太后,則開始垂簾聽政。
一個傀儡小皇帝,一個年輕貌美的小太后…這組合,怎麼看都像是別人案板上的肉啊!
兩人一個說得興起,一個聽得入迷,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直到殿外傳來更漏聲,提示已近午時,一名老太監進來輕聲提醒:“陛下,該用膳了,太后娘娘還在慈寧宮等著呢。”
小皇帝這才意猶未盡地住了口,小臉上滿是未盡興的表情。他看了看季言,似乎覺得這個“有趣”的臣子比那些動不動就引經據典的老頭子好玩多了。
“季愛卿,朕今日與你相談甚歡。”小皇帝學著大人的口氣說道,然後從腰間解下一塊雕刻著雲龍紋、觸手溫潤的白玉佩,遞給旁邊的太監,“這塊玉佩賞你了,以後…以後常來給朕講講宮外的新鮮事。”
季言雙手接過那觸手溫潤、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玉佩,臉上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心裡卻叫苦不迭:“常來?!陛下您饒了我吧!進宮一次跟闖一次鬼門關似的,還得陪聊!我這‘老實人’的人設繃得很累的好嗎!這玉佩拿著都燙手啊!”
“臣,謝陛下隆恩!”表面上,他還是得感恩戴德。
退出御書房,季言看著手裡那塊象徵著“聖眷”的玉佩,感覺它重若千鈞。
“得,這下想低調都難了…”他嘆了口氣,“被皇帝點名‘常來’,這跟頭上頂了個‘重點觀察物件’的探照燈有甚麼區別?我的鹹魚日子,看來是真的一去不復返了…”
走在長長的宮道上,季言握著那塊還帶著小皇帝體溫的玉佩,心情複雜得像一團亂麻。
與此同時,慈寧宮內。
年輕的太后正姿態優雅地用著午膳,小皇帝坐在她旁邊,小臉上還帶著剛才與季言聊天的興奮。
“母后,兒臣今日見了那個季言。”小皇帝一邊喝著羹湯,一邊說道。
太后動作未停,只是淡淡應了一聲:“哦?皇兒覺得他如何?”
“唔…”小皇帝歪著頭想了想,“長得…很普通,不過…他說話挺有趣的,知道好多宮外的事情,糖人怎麼做,俠客怎麼飛…他都說得頭頭是道。”
太后聽著,臉上依舊是那抹淺淡而完美的笑容,不置可否,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小皇帝沒注意到母親眼神中一閃而過的深邃,自顧自地興奮說道:“他還說以後有空給朕講更多故事呢!”
太后聞言,眸中波光微動,順勢柔聲道:“既然皇兒覺得他有趣,那以後便讓他多入宮陪陪你,給你解解悶,可好?總比一個人悶在宮裡強。”
“真的嗎?太好了!”小皇帝頓時歡呼起來,孩子的快樂簡單而純粹。
蕭如玉看著小皇帝天真爛漫的樣子,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光芒。她輕輕夾起一筷子青菜,放入小皇帝碗中,語氣依舊溫和:“快用膳吧,菜要涼了。”
小皇帝乖巧地點頭,埋頭吃飯,並未察覺母后那平靜外表下,可能隱藏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