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02章 論如何正確向大領導訴苦

接下來的幾天,京城的風似乎暫時繞開了季言這個小院。

凌霜的調查結果很快出來了,簡潔明瞭:王瑾和趙謙二人在京城的活動軌跡乾淨得像張白紙。除了跟著張文柏四處吃喝玩樂、偶爾去書鋪聽聽評書、在茶館吹牛打屁之外,幾乎沒跟任何可疑人員有過接觸。他們的日常就是標準的紈絝子弟混日子模式,簡單到令人髮指。

“看來是我想多了?”季言捏著凌霜遞來的紙條,有些哭笑不得,“難道這倆二貨真的只是被我的‘才華’所折服,並且完美繼承了趙郡守祖傳的抱大腿技能?”

雖然仍有疑慮,但在沒有確鑿證據前,季言也不好再說甚麼。

為了讓兩大活寶有點事做,季言將《三國演義》最新幾章的手稿丟給他們,讓他們負責校對錯別字和語句不通順的地方,偶爾還讓他們跑腿去書鋪送稿、打探讀者反饋。

結果這倆傢伙幹得那叫一個歡天喜地、熱火朝天!王瑾捧著諸葛亮的戲份如獲至寶,趙謙則對趙雲長坂坡七進七出心馳神往,校對起來比季言這個原作者還上心,遇到不確定的地方,還會屁顛屁顛跑來請教,態度端正得讓季言差點以為他們被甚麼學霸附體了。

“先生!這句‘周郎妙計安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學生覺得此處的‘安’字用得極妙!既點明周瑜初衷,又暗含諷刺,一語雙關,先生大才!”王瑾一臉崇拜。

“先生先生!趙雲單騎救主這一段,能不能再多寫點細節?比如他怎麼避開那些小兵的?用的甚麼槍法?”趙謙眼睛放光。

季言看著這兩個突然化身“考據黨”和“細節控”的紈絝,內心吐槽:“好傢伙,這算是歪打正著,激發了他們的文學潛能?還是單純的中二病晚期,對英雄史詩沒有抵抗力?”

不過,有人免費幹活還熱情滿滿,季言也樂得清閒。至少,這倆活寶暫時不會給他惹麻煩,還能幫忙分攤點雜務。

戶部那邊的差事,也進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期。

有秦牧之這個“個高”的人頂在前頭,為季言省去了很多跟鄭唯德正面交鋒的麻煩。畢竟老秦雖然目前是暫掛戶部郎中之職,但品階位居正四品,屬於是暫時還未找到空缺去處,實打實的高配。

鄭唯德自然也忌憚秦牧之,接連數日,鄭唯德並沒有再搞甚麼新的么蛾子,每天見面依舊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偶爾“關切”地問一句:“季主事,那舊檔清查得如何了?可有甚麼發現?”

每當此時,季言就會擺出一副“初入官場、戰戰兢兢、能力有限但態度端正”的標準萌新表情,恭敬地回答:“回大人,下官不敢懈怠。只是戶部事務繁雜,條陳規章甚多,下官初來乍到,尚需時日熟悉,以免倉促行事,出了紕漏,辜負聖恩與大人期望。”

理由冠冕堂皇,態度無可指摘。鄭唯德每次也都沒有再深究,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便不再多言。

回到自己的值房,季言關上門,內心就開始瘋狂吐槽:“熟悉事務?熟悉個屁!老子這幾天都快把戶部各司的職能分工、歷年財政報告背下來了!再熟悉下去,我都能去考戶部上崗資格證了!”

“這老陰比,天天催命一樣!不就是想逼我趕緊去捅太后那個馬蜂窩嗎?當我傻啊!”

“摸魚?我這不是摸魚!我這是在為將來更高效地工作打基礎!是在進行必要的崗前培訓!嗯,沒錯,就是這樣!”

話雖如此,季言也知道這樣一直拖著不是辦法。鄭唯德那邊遲早會失去耐心,到時候一本“翫忽職守、消極怠工”的參奏上去,就算有秦牧之和蕭相迴護,也夠他喝一壺的。

就在他琢磨著是不是該主動做點甚麼,比如象徵性地翻翻那些舊賬本,找幾個無關痛癢的小問題應付一下時,秦牧之那邊傳來了蕭相的最新指示。

指示很明確:先拖著,虛與委蛇,蕭相會想辦法將“鄭唯德意圖借季言之手清查太后關聯皇商”的訊息,“不經意”地遞到太后耳邊。而季言需要做的,就是在合適的時機、跟合適的人“訴苦”即可。

“訴苦?訴甚麼苦?跟誰訴?”季言一頭霧水,“難不成要我在內宮門口大喊‘鄭唯德逼我查太后’?那跟自爆有甚麼區別?”

他私下裡向秦牧之請教,秦牧之也只是高深莫測地笑了笑:“時機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記住,隨機應變。”

季言:“……” 這跟沒說有甚麼區別!大佬們說話都這麼喜歡打啞謎嗎?!

他心裡吐槽歸吐槽,但也明白,在蕭相沒有進一步指示前,他只能繼續在戶部扮演一個“勤奮好學但進度緩慢”的新人,一邊摸魚,一邊警惕著鄭唯德的暗箭。這種狀態,又持續了大約七八天。

這天散朝之後,季言照例隨著人流,低著頭,打算儘快溜出宮門,回他的小院繼續摸魚。

如今,錢莊之事基本了了,在許多人看來,季言手中的籌碼已經交了出去,雖然換來了官身和爵位,但這只不過是拿到了官場的入場券,一個小娃娃,這官場的水,他哪裡把握得住?

而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蕭相也有意暫且壓住季言的風頭,讓他在外人看來有種“被利用完了就扔”的假象,季言也十分配合地保持一向“低調做人、隱身做事”的風格。

因此不少人都在等著看季言的笑話,甚至已有不少人已將他當做一個“炮灰”,不再關注,季言隨之變成了一個官場的小透明。

話說回來,就在他快要走到宮門附近時,眼角餘光瞥見一個穿著緋色宦官服、面白無鬚、手持拂塵的身影,在一群小內侍的簇擁下,正不緊不慢地朝著他這個方向走來。

季言心裡“咯噔”一下。

這不是司禮監秉筆太監,兼掌印太監,太后身邊最受信任的大太監——馮保!

這位可是內侍中的頭號人物,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而且看樣子…好像是衝著自己來的?

季言瞬間頭皮發麻,內心警鈴大作:“臥槽!甚麼情況?馮保怎麼會找我?我最近老低調了,沒幹甚麼出格的事啊?等等…這不就是蕭相所說的‘合適的時機,合適的人’嗎?!”

反應過來的季言,立馬戲精上身,繼續低著頭裝沒看見,甚至有要混在人群裡溜走的架勢。

“季縣男請留步。”馮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獨特的尖細和穿透力,清晰地傳入季言耳中。

剎那間,周圍原本有些嘈雜的聲音瞬間安靜了不少。許多正準備出宮的官員都停下了腳步,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季言身上,帶著驚訝、好奇、審視,甚至還有幾分幸災樂禍。

被內廷大太監當眾點名,尤其最近都在傳,季言正在查一樁跟太后關係匪淺的皇商案件,這是太后要敲打敲打他這個不識相的芝麻小官。

季言深吸一口氣,臉上努力擠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受寵若驚和惶恐不安的表情,轉過身,朝著馮保的方向躬身行禮:“下官季言,參見馮公公。”

馮保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緩步走到季言面前,虛扶了一下:“季大人不必多禮,借一步說話。”

馮保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份量。他引著季言走到宮牆邊一株古柏下,此處離人群稍遠,既能避開閒雜耳目的窺探,又不至於顯得過於私密。

“咱家只是路過,恰巧遇見季大人,想起太后娘娘前兩日偶然得知,時下最流行的《西遊記》《三國演義》都出自季大人之手,只是這書似乎許久未有新章回呈上,娘娘心繫後續,故而命咱家來問一問,季大人這接下來的稿子,何時能得?娘娘與宮中諸位貴人,可都翹首以盼著呢。”

季言心裡瞬間轉過無數念頭。太后看他的書?關鍵是誰又把這個事透露給了太后,自己都已經這麼低調了,就非得扒人家底褲?還特意派身邊頭號大太監來催更?這理由聽著合情合理,畢竟太后也是人,愛看熱鬧話本不稀奇。但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由馮保親自出面來問……

他臉上立刻堆起受寵若驚又誠惶誠恐的表情,腰彎得更低了些,聲音都帶上了幾分恰到好處的激動微顫:“太后娘娘鳳目垂青,竟覽閱下官這些粗陋文字,此乃下官幾世修來的福分!下官…下官感激涕零,惶恐無地,只是……”

馮保笑眯眯地打量著他,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人心:“季大人有話不妨直說。”

季言臉上那點激動和惶恐迅速被濃重的不安取代,他像是憋了許久,終於找到機會傾訴,語速都不自覺地快了幾分:“馮公公明鑑,下官…下官實在是難啊!”

他重重一嘆,眉頭緊鎖,“下官剛入戶部,只想踏實學點本事。可鄭大人直接丟給下官一樁陳年舊賬,催著核查……”

他聲音壓低,透著委屈:“下官這個年紀,不過會寫幾句文章,哪裡看得懂那些天書般的賬目?卷宗堆得比人都高,數字看得眼暈。下官連日常部務都沒摸熟,鄭大人卻日日催問,下官…下官實在是應付不來啊!”

他越說越激動,彷彿要把苦水倒盡:“不瞞公公,這些天回府,下官腦子裡全是賬冊數字,昏沉欲裂,哪還有心力琢磨話本?即便強寫,也是不成樣子,豈敢拿來汙了娘娘的眼?”

說到此處,他像是猛然驚醒,臉色一白,慌忙躬身:“下官失言!下官該死!竟在公公面前抱怨上官…下官一時糊塗,口無遮攔,求公公恕罪!”

他這前倨後恭的模樣,活脫脫一個藏不住話又膽小怕事的年輕官員。

馮保靜靜聽著,面上笑容不變。待季言請罪,他才拂塵微擺,語氣平和:

“季大人言重了。年輕人初來乍到,發幾句牢騷,不算甚麼。”他話語滴水不漏,“鄭大人或許是想磨練你。戶部事雜,讓你碰碰棘手差事,也是盼你早日成才。你要體諒。”

他略作停頓,看了眼季言依舊惶恐的臉,續道:“話本之事,娘娘只是隨口一提,不必有負擔。且以部務為重,待日後嫻熟了,再寫不遲。”

言罷,他望了望天色:“咱家離宮已久,該回去伺候娘娘了。季大人,你好自為之。”

“下官恭送馮公公。”季言連忙深施一禮。

馮保不再多言,在一群小內侍的簇擁下,轉身朝著內宮方向迤邐而去。

直到馮保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宮門之內,季言才緩緩直起身。

他臉上那惶恐、委屈、不安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和凝重。

他輕輕籲出一口氣,知道自己這場“訴苦”的戲碼,算是演完了。

效果如何,就看馮保回去怎麼向太后稟報了。

……

皇宮深處,慈寧宮內。

馮保悄無聲息地步入殿中,太后正倚在軟榻上,閉目養神,兩名宮女在一旁輕輕打著扇。

“娘娘。”馮保行至近前,低聲喚道。

太后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回來了?見著季大人了?”

“回娘娘,見著了。”馮保躬身回道,將方才與季言對話的情形,原原本本,包括季言如何訴苦,如何抱怨鄭唯德逼他查舊賬,如何自稱不懂賬目、無力續寫話本,以及最後那惶恐失言的模樣,都鉅細無遺地複述了一遍,語氣平鋪直敘,不帶絲毫個人色彩。

太后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撥動著腕間的一串沉香木佛珠,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

待馮保說完,殿內陷入了一片短暫的寂靜。

片刻後,太后才輕輕“哼”了一聲,語氣聽不出喜怒:“倒是個會訴苦的滑頭小子…鄭唯德,倒是打得好算盤。”

馮保垂首侍立,沒有接話。

太后目光微凝,看向殿外搖曳的樹影,淡淡道:“看來,有人是坐不住了,想借這把還不成型的刀,來試探哀家的底線了。”

她頓了頓,吩咐道:“馮保,給哀家盯緊了戶部那邊。哀家倒要看看,這齣戲,他們打算怎麼唱下去。”

“老奴遵旨。”馮保恭敬應道,眼神低垂,掩去了所有的思緒。

宮牆之外,季言回到了自己的值班小院,他知道,風,很快就要吹進他這個暫時平靜的院子裡了。

而這場由鄭唯德挑起,蕭相暗中推動,太后已然察覺的暗鬥,因為他這番“本色出演”的訴苦,正式拉開了帷幕。

……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