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真是好得很啊,虛無!”
創世神那永恆溫和的聲線此刻只剩下冰冷的譏誚。他雖目不能視,但那失去光明的雙眼彷彿仍能精準地“看”向湮塵的方向。他抬手,指尖撫過自己再無焦點的眼眶,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殘酷的弧度。
“你對自己,都能下如此狠手,這份決絕,當真令人歎為觀止。”他的聲音在失去視覺後,似乎變得更加空洞而遙遠,“你向來能言善辯,心思百轉千回,如今竟甘願永遠封緘其口,呵!”
湮塵面對創造的嘲諷,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她只是緩緩抬起了右手,灰銀色的神力在她掌心流轉、凝聚,最終化為一柄纖細修長,流轉著朦朧光暈的虛無之鞭。她手腕輕抖,鞭梢無聲揚起,遙遙指向創造所在的方向。
沒有言語,但這動作本身已是清晰的宣告與警告。
創造雖然看不見,卻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指向自己的神器威壓。他臉上的冷笑更甚,卻並未再出手。
“好,很好。”他點了點頭,空洞的目光似乎掃過這片被新規則籠罩的天地,也掃過那沉默的虛無與靜默的毀滅,“如今,為了制衡我,也為了拴住那條瘋狗,便新造了你這一尊神只,我倒要看看,若有一日,你這中立之心偏了半分,你背後那一位,還能拿出甚麼後手來!”
話音落下,創造不再停留。他周身殘餘的金色神光向內收斂,整個人彷彿化作一道逐漸淡去的晨曦剪影,在一聲冰冷的哼笑中,身影徹底淡化、透明,最終如同融入陽光一般,消失於世間。
千百年的職責堅守下來,他已經生出了自己的意志,有了自己的喜惡。
神明的壽命如此漫長,他就不信,龍湮塵能夠堅守多久地立場。
天空中,只剩下逐漸交融的晨光暮色,以及懸浮其中的湮塵,與另一邊捂耳沉默的天譴。
湮塵緩緩收起虛無之鞭,轉身,平靜眼眸望向了天譴。
天譴身邊,那團暗紫色的能量微微波動,似乎還在適應絕對的寂靜。它看向湮塵,毀滅意念中傳遞出清晰的疑問:“你,真不能說話了?”
湮塵沒有張嘴,甚至連喉嚨都未曾震動。她只是對著天譴的方向,絕美的容顏上,緩緩綻放出一抹無比清晰的笑意。
天譴與她對視片刻,毀滅核心煩躁地翻滾了一下。
“算了。”它的意念傳來,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暴躁與嫌棄:
“反正託你的福,我現在甚麼也聽不見了,不過,做出這種自殘的事情,到底是你想的,還是咱們的父親想的?!”
它像是要把所有怒氣都發洩出來,惡狠狠地瞪著湮塵。
“我早該知道的!以你這該死的鬼精鬼精的鬼樣子,就算面前只有毀滅和創造兩條死路,你也能硬生生從石頭縫裡給自己刨出第三條來!”
它的意念近乎咆哮,充滿了不甘與被算計的憋悶。
“真是……噁心透了!”
發洩完,天譴似乎也懶得再多待,暗紫能量開始收斂、變形,準備如同創造一樣離去。
“且慢。”
就在此時,一個清冽平靜的聲音響起,並非來自湮塵,而是來自下方。
銀髮的身影飄然而上,正是門笛。他臉色依舊蒼白,氣息微弱,但那雙銀眸卻明亮如星。他來到天譴面前,擋住了它離去的方向,並未開口說話,而是抬起修長的手指,指尖縈繞著點點星輝,在空中流暢地書寫起來。
星輝凝而不散,化為一行清晰的字跡,懸浮於空中,也映入天譴的雙眼中:
“虛無之神說,此番暫饒你不究,非因你的罪可赦。不過感念汝殘存之皓月一面,多年輔佐、忠誠於其兄長龍皓晨,略有微功。若爾尚有半分自知,當自行退去。自此往後,謹守你毀滅神職,司掌終結輪迴,不得再逾矩妄為,肆虐生靈。”
字跡工整,意思明確。
天譴看著這行字,那團暗紫能量猛地一滯,隨即,它緩緩轉動身體,重新看向不遠處靜靜而立、含笑不語的湮塵。
原來如此。
它明白了。
湮塵雖然自封言語之能,但她與門笛之間,存在著血契的連線。門笛,便成了她在神階之上的代言人,她的意志傳達者,她的,神使。
這啞巴,就算不能說話,也照樣有辦法說得清清楚楚!
“哼……”
天譴發出一聲沉悶的意念波動,毀滅能量劇烈翻滾了幾下,似乎想說甚麼狠話,但看著湮塵那平靜的笑容,又看了看門笛筆下那毫不客氣的神諭,最終,所有暴戾的意念只化作一句充滿嫌棄的咕噥:
“你煩死了,死啞巴。”
話音落下,天譴那龐大的暗紫色毀滅能量團開始急速向內收縮、坍縮,形態迅速改變、分化。
轉眼間,猙獰狂亂的毀滅氣息盡數收斂,暗紫褪去,化為熟悉的、帶著幾分憨厚與懵懂的八個腦袋。體型縮小,氣息變得相對平和,眼神也恢復了屬於皓月的清澈。
八頭皓月,晃了晃腦袋,有些困惑地看了看周圍,又似乎感應到了甚麼,目光落在下方正焦急仰望、身上帶傷的龍皓晨身上。
它低低地嗚咽了一聲,龐大的身軀輕巧地降下,縮小,最終如同往日一般,溫順地落在了龍皓晨身邊,其中一個腦袋還親暱地蹭了蹭龍皓晨染血的手臂,彷彿剛才那毀天滅地的“天譴”與它毫無關係。
龍皓晨感受著皓月熟悉的氣息,又抬頭望向高空中。
門笛也抬頭,看著緩緩落下的湮塵,眼中,全是驕傲與愛意。
他明白了。
為何當初測試今日,他的命星會消失。
因為星盤之上,無法計算神明的命運,今日不是他們二人殞命之日,而是他們登神之日,而在湮塵進入登神門之前,他選擇了用大預言術送她最後一程,他的命運也和她融為了一體。
從今之後,他便是虛無之神唯一的神使,與神明同壽,與湮塵共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