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秀,是湮塵的血親。
過往數十年的歲月裡,他或許強硬,或許嚴苛,但他存在的本身,就如同一隻無形卻有力的手,在她尚不能完全掌控自身命運時,為她提供了某種難以言喻卻真實存在的託舉。
所以,湮塵從未真正恨過他。
他依舊是湮塵生命中最在乎的人之一。
正因如此,她才比誰都更清楚,也更恐懼。
聖魔大陸對成神有限制!
這不是猜測,是鐫刻在歷代強者隕落遺蹟上的鐵律,是流淌在巔峰血脈傳承記憶裡的警示。強行衝擊那扇被位面法則焊死的大門,結局幾乎註定是湮滅。楓秀選擇登神路,在湮塵看來,無異於一場華麗的自毀,一場絕對會失敗的豪賭!
星魔神瓦沙克,執掌預言與星辰,洞悉過去未來碎片的存在,他怎麼可能不知道這一點?!
面對湮塵那幾乎要刺穿靈魂的憤怒詰問,瓦沙克緩緩低垂了那雙蘊藏無盡星辰的眼眸。他的目光落在少女因激動而漲紅、因虛弱而蒼白的臉上,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裡竟含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龍湮塵,我很欣慰,你能這樣想。”
欣慰於她並非全然被仇恨矇蔽,欣慰於在那複雜糾葛之下,依舊保有著對血脈至親最本真的關切。
這份心意,在這冰冷算計與宏大敘事中,顯得如此珍貴,又如此無力。
“但是,這是一條路,”
他頓了頓,
“是即便是犧牲一切,我們也要行走的路。”
“我們”這個詞輕輕落下,卻重若千鈞。
湮塵愣在原地。
龍皓晨緩緩轉過頭,擔憂的目光落在身側的妹妹身上。
他很熟悉湮塵,熟悉她每一個眼神的細微變化,每一種情緒波動的源頭。正因為熟悉,他才無比確定,湮塵最後那失態的質問與憤怒,其核心並非源於對魔神皇即將獲得更強力量的恐懼,也非單純對人類命運的無邊憂慮。
那憤怒之下翻湧的,是更深、更私密、也更讓她無措的——
擔憂。
她在擔憂楓秀能否承受登神失敗的可怕反噬,她在恐懼那道孤傲決絕的身影是否會真的在那條不歸路上徹底消散。
她在擔心楓秀。
這個認知讓龍皓晨心中五味雜陳。
“至於你說是我們逼他去送死,那可真是不敢當。”
阿加雷斯在一旁淡定補充道:
“你差點毀了星魔神柱,動搖魔族千年根基,若非如此,他也不用冒險孤注一擲。”
瓦沙克的目光同樣泛著淡淡的悲傷,他垂下眼,看著那個自己曾經各位引以為傲的兒子,冷聲道:
“我給你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跟我離開,開始留在這裡。”
湮塵從翻騰的思緒和望向魔神消失方向的空洞目光中回過神,有些茫然地順著門笛方向看去。
銀髮,如月華流瀉,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散發著淡淡清輝。
銀眸,平靜無波,卻彷彿倒映著萬千星辰,此刻正靜靜地望向她。
門笛。
這個名字躍入心間,帶來一陣截然不同的酸澀與悸動。
同樣是久別重逢,同樣是在她生命軌跡中留下不可磨滅印記,同樣在她最需要時給予支撐與指引的人。
門笛一如既往,微笑著,緩緩欠身對著瓦沙克的方向跪下。
雖有生育之恩,但養育之情淺薄。
此次拜別,日後相見,便斷了父子情義,血脈親情了。
瓦沙克能為楓秀做到的一切,他門笛為了湮塵,也能做到。
瓦沙克沉默著,沉默著,最終,轉身離去。
直到那兩位魔神柱之首帶來的、令人窒息的無形威壓徹底散去,現場凝滯凍結的空氣才彷彿重新開始流動。劫後餘生的寂靜瀰漫開來,沉重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強。
方才那短暫卻驚心動魄的交鋒,再次讓他們無比清晰地認知到這個事實。即便他們已然脫胎換骨,實力躍升到了曾經難以想象的層次,足以讓大陸絕大多數強者仰望,但在楓秀那深不可測的力量面前,他們依舊顯得渺小。
剛剛經歷了與楓秀近乎訣別的衝擊,心中充滿了對那條登神之路的惶恐與無力,此刻再看到這道熟悉而清冷的身影,湮塵的心防彷彿在瞬間決堤。
他依舊是那樣堅決地做出了選擇,丟棄了他曾經的榮耀,曾經的身份,過去十幾年的努力。
而這一次,湮塵不再選擇無動於衷。
一股強烈的、混雜著委屈、依賴與無盡疲憊的酸楚,猛然衝上鼻腔,讓她眼眶發熱。
她再也顧不上週圍其他人的複雜目光,也顧不上自己早已是強弩之末的疲憊身體,猛地吸了一口氣,用盡此刻所能擠出的最後一點力氣,朝著那道銀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過去。
腳步虛浮,身形踉蹌,卻帶著一種義無反顧的急切。
“誒誒誒?”
身邊一連串的聲音出現。
龍皓晨想要追上去,而採兒已經迅速出現,把他拉到了一邊。
然後,在距離門笛只有一步之遙時,湮塵幾乎是把自己摔了出去,狠狠地撞進了那個帶著些許涼意、卻異常熟悉的懷抱。
雙臂緊緊環住對方的脖頸,用力之大,彷彿要確認這份存在並非幻覺。巨大的衝力讓門笛身形微微一頓,卻穩穩接住了她。下一瞬,湮塵的雙腳已然離地,完全依賴地掛在門笛身上。
幾位長者已經看呆了,陳子顛走到龍皓晨身邊,面露遲疑,小聲問:
“這……”
“她與魔族的關係,是不是太近了些?”
龍皓晨盯著湮塵的方向,微微搖了搖頭,道:
“我從未懷疑過湮塵的立場。只是各位前輩,不必顧及我與她的面子,該如何審查,便照例進行吧。”
湮塵緊緊抱著門笛的脖子,她好像有很多話想說,可就像是她面對楓秀一樣,那樣多的在意與情感,她都不知道怎麼說出口,半晌之後,她微微蹭了蹭門笛的下顎,嘀咕道:
“你最好值得我的一千萬功勳。”
“自然是的。”
門笛輕輕拍著湮塵的後背,半晌之後,抬起頭,看著對自己滿眼警戒的眾人,道:
“太子殿下準備開啟星域死鬥場,對於人類而言,這絕不是一個好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