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在哀鳴,空間在撕裂。翠綠的生命光柱在崩塌的夢幻天堂中搖曳,如同最後的燭火。
光柱之間,楓秀負手而立,身周是毀滅性的空間裂縫,卻無法近他分毫。他目光平靜地看著那逐漸凝實的綠色虛影。
“何必徒勞?”他的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此地將毀,你無處可逃。成為我神格的一部分,是你的歸宿。”
在他身後不遠處,門笛靜靜站著。銀髮垂落,眸光低斂,彷彿眼前這場神詆與半神的對峙,與周遭天地的崩毀,都與他無關。
夜小淚徹底顯形,小小的身軀因憤怒而顫抖,周圍的綠光正急速黯淡。
“我就算自毀,也不會讓你得逞!”
楓秀微微一笑,那是對螻蟻掙扎的憐憫:
“你做不到。在這裡,我即規則。”
夜小淚的心沉入冰窟。絕望中,她猛地轉頭,看向那始終沉默的銀髮身影,悲憤沖垮了理智:
“門笛!是夢幻天堂的神樹救了你!是這裡的生命氣息滋養你活到今天!如今神樹將傾,天堂將覆,你就這樣冷眼旁觀,忘恩負義嗎?!”
她的聲音在崩塌的世界裡尖銳迴盪。
門笛終於抬起了眼眸。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銀眸,看向夜小淚。沒有愧疚,沒有波瀾,只有一片徹底的、冰冷的漠然。
他甚麼也沒說。
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她,彷彿在看一塊石頭,一片枯葉。
那眼神比任何言語都更具殺傷力。
夜小淚最後的質問卡在喉嚨裡,滿腔的悲憤瞬間被更深的寒意凍結。
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他忘記了神樹的恩情,而是當初救他的不是神樹,是那個人。
真是個冷漠的人,就連多一點點的憐愛也不願意贈與!
楓秀依舊回頭,看著這些年跟一塊木頭一樣待在自己身邊的門笛,眼中露出一抹調侃,問道:“你不阻攔?”
門笛微微點頭,不緊不慢地回答道:
“你獲得的最後都會屬於她,那就足夠了。”
真是一個討厭,但是挑不出錯的回答。
楓秀看他不順眼很久了,輕哼一聲:“你倒是很清楚她現在是你唯一的免死金牌。”
“陛下仁慈。”
門笛微微行禮。
想掐死他。
可是掐死他,就掐死了最後一點點的希望。
楓秀轉身,重新將目標放在了夜小淚身上。
就在他即將吸收夜小淚的前一刻,一道純白色的光芒撕裂了瀰漫的紫黑色天幕,悍然切入這方瀕死的絕地!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純粹與堅韌,彷彿劃破永夜的第一縷晨熹,又似不屈靈魂燃起的最後聖焰,所過之處,狂暴的空間亂流為之一滯,連那吞噬一切的紫黑色結界都劇烈波動起來。
楓秀向來古井無波的臉上,極罕見地掠過一絲真正的訝異,他凝聚神詆的動作微微一頓,深邃如星淵的眼眸抬起,精準地鎖定了光芒的源頭。
門笛一直平靜無波的眼眸,也在這一刻驟然收縮。他銀色的瞳孔中,清晰地映出了那道自破碎光影中一步步踏出的身影。
筆挺的身姿,閃耀的輝煌鎧甲,手中重劍嗡鳴,散發著不屈的意志。最令人無法忽視的,是那張年輕而堅毅的臉龐,以及那雙燃燒著熊熊光焰的眼眸。
龍皓晨!
他竟然還活著!
魔神皇楓秀凝視著這個本應在自己一擊之下徹底湮滅的少年,片刻的沉默後,唇角竟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卻意味難明的弧度。那並非單純的殺意或嘲諷,而是一種……近乎於看到意料之外變數時的審視與玩味。
“你沒死。”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喜怒,卻讓周遭崩裂的空間都彷彿凝結了一瞬。
龍皓晨在距離魔神皇尚有百丈之處穩住身形,他站得筆直,像一杆寧折不彎的標槍,牢牢釘在魔神皇與夜小淚之間。
他迎著魔神皇那能令萬物俯首的目光,緩緩抬起手中的光明女神詠歎調,劍尖指向無比堅定:
“還得多謝魔神皇的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四字,他咬得並不重,卻像一記無形的耳光,清脆地響在這位半神主宰的領域之中,讓一旁瀕臨絕望的夜小淚猛地抬起了頭,黯淡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光。
而門笛,則靜靜地看著那個擋在毀滅與希望之間的少年身影,銀眸深處,似乎有某種極其複雜的微光,一閃而過。
楓秀深吸一口氣,四周狂暴的空間亂流彷彿都隨他這一息而短暫凝滯。僅僅是一個瞬間,他臉上那絲罕見的情緒波動便消失無蹤,重歸那深不見底的平靜,彷彿剛才剎那的動容只是錯覺。
“關於在星魔塔對你痛下殺手之事,”他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乎坦誠的意味:“我確然後悔。”
龍皓晨眉頭緊鎖,握劍的手又緊了幾分,並未因這後悔而有絲毫放鬆。
楓秀的目光似乎越過了他,投向某個虛無的遠方,語氣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嘆喟:
“若早知抹殺你的代價,是讓我失去另一位如此優秀的繼承者,我或許會做出不同的選擇。”
“繼承者?”龍皓晨捕捉到這個陌生的詞,心中疑竇頓生。
他下意識地循著楓秀那意味深長的目光方向,猛地轉過頭,視線,不偏不倚,撞進了不遠處,門笛那雙正凝視著他的銀眸之中。
那眼神!
嘶……
他在透過他看著與這張臉相似的那個女孩。
“你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門蝶依言,纖長濃密的銀色睫毛緩緩垂下,重新變回那副靜默無聲的雕塑模樣,彷彿剛才那令人頭皮發麻的凝視從未存在。
龍皓晨胸膛起伏,似乎是明白了甚麼,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要知道,我之所以能有幸站在這裡,與您單打獨鬥,不過是因為我猜拳贏了。”
“您不妨猜猜看,”
龍皓晨轉換目光,迎著魔神皇驟然深邃的目光,毫不退讓地補充道:
“我當時,是在和誰猜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