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讓湮塵眼前陣陣發黑,雙耳嗡鳴,額角的血管突突直跳,彷彿要炸開。
但她沒有倒下,也沒有去捂那血流如注的傷口。
有本事,就一直躲在背後,看著她去死。
湮塵猛地甩了甩頭,試圖甩開眼前的重影和眩暈,然後,拖著嘩啦作響的鎖鏈,一步一步,向後拉開了一段助跑的距離。
然後,再次加速,轉身,又一次,狠狠地、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砸向那面染血的石牆!
“砰!!!”
又是一聲悶響,比剛才更沉重。
“你……!”
西迪的瞳孔驟然收縮,饒是她見慣了世間情愛痴狂、悲歡離合,也被眼前這近乎野蠻的自毀行為驚得倒抽一口冷氣。
湮塵再一次被撞退,額頭的傷口更深,鮮血幾乎模糊了她的視線,流進嘴裡,是濃重的鐵鏽味。她的身體因為劇痛和失血而開始發抖,唯有那雙被鮮血浸染的眼眸,在重新睜開時,竟奇異地亮得驚人,裡面燃燒著一種近乎愉悅的、瘋狂的光。
她調整著呼吸,儘管每一次都牽扯著全身的疼痛,又一次向後,拉開了距離……
西迪眼中的驚駭終於化為了實質的慌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魔神皇要的是活的繼承者,不是一個撞爛腦袋的瘋子或屍體!
就在湮塵蓄力,準備進行第三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足以致命的撞擊時——
“砰!!!”
一聲遠比頭顱撞牆更沉悶、更具破壞力的巨響,驟然炸開!冰冷、威嚴、隱含怒意的聲音,幾乎與破門聲同時抵達:
“讓開!”
一道身影已如離弦之箭,從尚未散盡的煙塵碎屑中疾衝而入!
是門笛。
他平日裡總是優雅從容,帶著星魔族特有的疏離與冷靜,此刻卻全然不見那份從容,銀髮因急速行動而略顯凌亂,向來沒甚麼表情的臉上,眉頭緊鎖,眼中翻湧著罕見的焦灼與一絲恐慌。
他一把抓住了湮塵那隻未染血、卻也因鐐銬而傷痕累累的手臂,五指收攏,帶著不容掙脫的力道,幾乎是同時,魔力如同涓涓細流,試圖湧入湮塵體內,想要穩住她瀕臨崩潰的身體狀況,強行平復那自殘帶來的劇烈創傷和生命力的流失。
然而,湮塵身體劇烈一顫,猛地咳出一大口鮮血,盡數噴濺在門笛潔淨的衣袍前襟。
她的經脈早已被手上鎖鏈那種更高階的封印力量徹底鎖死,門笛的魔力雖溫和,對此刻脆弱的她而言,卻如同試圖將一條奔騰的河流強行灌入完全堵塞的狹窄管道,結果只能是堤毀渠崩。
劇痛讓湮塵眼前再次發黑,但她強撐著,沒有倒下。
她甚至緩緩地抬起了眼眸。
額上猙獰的傷口仍在汩汩冒血,與先前流下的血痕混合,可就在這片血紅之中,她的雙眸卻奇異地亮得驚人,像是燃燒在灰燼之上的兩點鬼火,帶著一種淡淡的瘋狂。
更令人心頭髮寒的是她的嘴角,那抹荒涼的笑容並未消失,反而在咳血之後,越發清晰地揚起,染著鮮血,綻開一個近乎天真卻又帶著十足惡意與挑釁弧度的笑容。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門笛,笑得更加開心了。
“這怎麼辦呢?他要竹籃打水一場空咯。”
她輕輕地問道,聲音卻帶著一種詭異的愉悅,鮮血順著她的下巴滴落,砸在門笛的手背上,溫熱而粘膩。
門笛抓著她手臂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他何嘗不知道湮塵想要甚麼?
她不是真的想死,至少不完全是。
這是一種絕望的、瘋狂的賭博,賭注是她自己的命,和魔神皇對她的重視程度。
門笛的眼中,清晰地閃過一瞬劇烈的掙扎。
他猛地抬眼,看向一旁緊皺眉頭的情魔神西迪,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度:
“勞煩情魔神,立刻將陛下請回來。”
話音落下的同時,門笛空著的另一隻手並指如刀,濃郁的月白色魔力凝聚於指尖,朝著禁錮湮塵手腕的那奇特鐐銬與後方石壁的連線處,猛地斬下!
那看似堅韌無比、與石壁渾然一體的金屬連線處,竟被他這蓄力一擊,硬生生徒手斬斷!
幾乎在鎖鏈斷裂、沉重鐐銬鬆脫墜地的同一剎那,門笛沒有絲毫猶豫,手臂用力,將因失血和劇痛而軟倒的湮塵打橫抱起,不再多言,身影如電,毫不猶豫地朝著被他轟開的石屋破口,疾衝而去!
西迪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去追,也沒有驚慌失措。
她臉上最初因門笛的突然闖入和粗暴行為而浮現的驚訝,如同退潮般迅速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帶著玩味思索的沉穩。
終於,石室破損的門外,幽暗的通道中,傳來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以及另一個冰冷低沉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
“你在自作主張些甚麼?”
阿寶的身影從陰影中踱出,停在了門口。他並未踏進這片狼藉,只是站在那裡,目光如實質般掃過室內的一切,表情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莫測,但眼底凝聚的冷意卻清晰可辨。
西迪抬眸看向他,非但沒有被質問的惶恐,反而紅唇一勾,綻開一個與方才面對湮塵時截然不同的、帶著幾分慵懶嬌媚的笑容:
“殿下這可是錯怪我了。”
她向前輕盈地走了兩步,靠近門邊,卻又保持著一段微妙的距離,確保自己仍在阿寶的視線範圍內,語調婉轉:
“我哪有甚麼自作主張?不過是替殿下著想罷了。殿下您想,若是那位小公主當真如同陛下所期望的那樣,順利轉化成為我魔族之人……”
她故意頓了頓,觀察著阿寶的反應,才繼續慢悠悠地說道:
“那殿下您這太子之位,可就有些麻煩了呀。”
阿寶的眼神一下子就陰沉了下來,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周身的氣息也驟然冷了幾分。
“你是覺得,我不如她?”
西迪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她眼神閃爍了一下,紅唇微張,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阿寶的眼神變得更加難看,有一絲被觸及逆鱗的、隱晦的殺意。他向前踏了半步,那股屬於魔族太子的沉重威壓,卻讓西迪不由自主地呼吸一窒。
“有句話,我與門笛說過了。”
他頓了頓,確保西迪聽清每一個字,才繼續道,語氣是不容置疑的最終通牒:
“這話,我也與你說一遍。”
“別給我,做多餘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