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依舊繼續，湮塵自半空落下，靴底踩在焦黑的碎石上，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她周身氣息略顯沉凝，目光掃過戰場，最終定格在不遠處那靜立如白蓮的身影上。
她走到門笛面前，眉頭微蹙：
“我說把魔族趕回驅魔關，你沒聽到嗎？”
門笛緩緩轉過身，唇邊那抹慣有的溫和笑意分毫未變，平靜地迎上她的視線：
“要放我回去？”
湮塵微微抬起下顎，道：“我爺爺看到你的存在了，他要滅你我可攔不住，我已經藏不住你了，再加上大半年了，阿寶應該找到新的星魔族了，現在，回你該去的地方。”
門笛輕笑一聲，十分無奈道：“阿寶已經知道我選擇了你，現在回去，無論在哪個年代，牆頭草都是最遭人唾棄的存在。”
湮塵的眼神驟然銳利如刀，她向前逼近一步，周身未散的硝煙味似乎也隨之壓下：
“牆頭草會遭人唾棄，是因為他們既要又要，到了最後兩邊都不得善終，門笛，你別告訴我，這麼多年來，你要甚麼，都是阿寶替你決定的。”
門笛的頭一如既往地低著，以往，他低頭，只是因為這樣可以更好地打量湮塵臉上的每一絲細節，而這次，他則是為了遮掩自己的神色。
湮塵是一個自我意識極強的少女，她的腦海裡只有她想要的，和能助她向前的，所以她勇往直前，與她相比，門笛只記得自己自出生起便被要求追隨魔神皇繼承者，然後阿寶出現了，他便開始以阿寶的意願為自己唯一的意志。
門笛能夠感覺到，這個過程中，他明明是自願的，看著阿寶的成長，掙扎，煩惱，他都能清楚地明白自己該如何為這位年輕的王儲解決困難，只是這十幾年來，他一直感覺到一種淡淡的疏離感，一種無法融入這個世界的疏離感。
遇到湮塵之後，他似乎知道為甚麼了。
他只是夜空中隨處可見的星星，直到遇到了她，他才明白太陽的意義。
那個時候門笛就發現了自己內心不再全心全意都是阿寶了，兩人共同生活多年，他當然希望阿寶好，所以繼續在阿寶身邊待下去，便是對阿寶的不負責任了。
“和我說話你也發呆？”
湮塵突然湊近了門笛，微微蹙了蹙眉。
不知為何，門笛只是微微搖了搖頭，道：“抱歉，你繼續說。”
湮塵放過了門笛的走神，微微揚起下巴，夕陽在她眼底點燃兩簇冰冷而執拗的火焰：
“既要又要的人總會遭人唾棄，是因為他們沒能處理好兩邊的關係，而我不同，我就要去兩邊都抓在手裡，在達成這個目標之前，我知道我要有所舍取。如果我繼續使用魔神皇贈與的資源，恬不知恥地繼續擴張下去，那無論是我的商隊，還是整個魔族，對我絕不會有好的印象，那樣的話，我還怎麼面對我親愛的外公？”
門笛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微光，他輕輕頷首，彷彿早已洞悉：
“你在拿喬？”
“那當然。”
湮塵回答得乾脆利落，甚至帶著一絲狡黠的算計，道：“偶爾耍一點小脾氣，他要是接了我這一招，那我就摸清我在他心中的地位，若是他置之不理，那我也能立刻捨棄魔族這條線，直接將我所有的重心投入聯盟。門笛，我沒那麼傻，我是生氣，但我不會讓我的情緒左右我的未來。”
門笛臉上浮現出真正的笑意，那笑意裡帶著一絲瞭然與欣賞，他微微側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她：
“這是你在鐵匠鋪半年思考出來的？”
“這是我在夢幻天堂思考出來的。”湮塵的目光投向遠方沉入地平線的落日，只一瞬便收回，重新專注地落在門笛臉上，那眼神異常沉重而堅定。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門笛，我需要你，替我回去。”
門笛微微垂下眼簾，銀白的長睫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安靜的陰影，遮住了那雙總帶著洞察與疏離的銀眸。
他向前邁出半步，身形穩定而沉靜，右膝一屈，緩緩地、以一種近乎古老的、充滿敬意的姿態，單膝跪了下去。
湮塵微微愣住了，似乎不明白他是甚麼意思。
他跪在焦黑染血的地上，白衣纖塵不染，伸出左手，手指修長而穩定，輕輕托起湮塵垂在身側的右手。
湮塵的手骨節分明，沒有尋常少女的柔軟，指尖甚至帶著些微磨損的薄繭，是鍛造與戰鬥留下的痕跡。
然後，他低下頭。銀色的髮絲滑落，有幾縷拂過湮塵的手背，吻了下去。
那不是一個倉促的觸碰，也不是象徵性的禮節，他的動作極其緩慢，薄而微涼的唇，輕輕落在湮塵的手背肌膚之上，短暫地貼合。那一刻，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戰場上未散的肅殺之氣、空氣中瀰漫的血腥與焦味，似乎都被這純粹而沉默的動作短暫地隔絕開來。這不再是勝者對俘虜的施捨，也不是魔族對人族的依附，而是一個獨立個體向另一個個體做出的、關乎選擇與承諾的、充滿神聖意味的契約。
吻畢，他並沒有立刻抬頭，也沒有立刻鬆開手。
而湮塵，就那樣靜靜站著，微微垂眸，看著跪在自己身前的門笛，看著那虔誠低下的、銀白色的頭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不驚訝，也不動容，更沒有尋常女子被如此鄭重行禮時可能會有的羞澀或慌亂，只有一片冰雪般的平靜。
門笛站起來了，對著湮塵行了星魔族的禮儀，道：
“我明白了。”
他緩緩退後，很快便隱入退去的魔族之中。
真是沒禮貌的魔族。
湮塵眼瞧著那抹雪白的身影消失，眼中的冷意化作了一抹淡淡的失望。
但很快，那雙眼睛再次露出了紫極魔瞳專屬的色彩，整個人，也直接出現在了魔族退後的路上。
紫極魔瞳鎖定之下，數十個魔族被牢牢鎖定，藍銀皇自湮塵之後伸出，將他們死死地穿插在一起。
這些都是站在門笛身邊的魔族們。
湮塵雙眼微眯，露出狠厲之色。
不能留一個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