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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0章 行長河,步步蒼老

2026-05-01 作者:憾無窮人生長恨水長東

時間長河從未有人如此走過。

逆流而上,不是順流而下,不是隨波逐流,而是以血肉之軀,一步一個腳印,走向過去。

每後退一步,河水便會吞沒一步的距離,沖刷掉一步的記憶,抹去一步的存在。

順流而下是活著,逆流而行是死去。

李青河知道這一點,但他沒有猶豫,他早已不畏懼死亡,因為他在歸墟海中央已經死過一次。

獻祭聖位,散盡三千大道,將真靈送入時空原點,那一刻他就死了。

如今行走在時間長河中的,不過是一縷殘存的意念,一縷還放不下諸天萬界的執念。

他低頭看自己,衣袍還在,是那件穿了一輩子的玄青道袍,但衣袍下已經沒有肉身,只有一團朦朧的銀白色光芒。

那是真靈,是他最後的存在。真靈在水中倒映出他的面容,第一次回望,是青年的模樣,劍眉星目,意氣風發。

那是他在李家村剛穿越時的樣子,甚麼都敢闖,甚麼都不怕。他笑了笑,邁出了第一步。

河水沒過他的腳踝。冰冷,刺骨,不是肉身的冷,而是神魂的冷。時間長河的河水不洗滌肉身,只洗滌記憶。

第一步落下,他忘記了歸墟海邊緣那顆被原初混沌侵蝕的秩序種子。那顆種子很小,剛剛發芽,枝幹只有一寸長,葉片只有兩片。

他曾在種子旁盤坐了三年,用自己的太陰之力為它抵擋混沌之氣的侵蝕。種子活了,他走了。如今,種子被他忘記了。它的形狀,它的顏色,它的氣息,都從記憶中抹去,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印象——那裡有一顆種子,他守護過。

他邁出第二步。

河水沒過他的小腿。他忘記了歸墟海中央那場持續了三十年的金仙之戰。五位金仙巔峰同時圍攻他,混沌之氣如潮水般湧來,他的神仙法相被打得千瘡百孔,他的道基碎裂了七次,癒合了七次。

最後,他殺了兩個,重傷三個,自己也差一點死掉。那些金仙巔峰的面容,那些混沌之氣翻湧的軌跡,那些生死關頭的選擇,都從記憶中抹去。他記得自己打過一場大戰,卻不記得為了甚麼,也不記得對手是誰。

他邁出第三步。

河水沒過他的膝蓋。他忘記了太乙界中三千太乙金仙齊聚的場景。

時空道祖站在大殿中央,白髮蒼蒼,面容清癯,手中託著一壺酒。因果道祖站在他身側,面容平靜,目光深邃。

渾滅站在人群中,暗紅色的長袍在殿中微微拂動。三千大羅,三千條大道,三千個站在大道之上的人。

他記得自己見過他們,卻不記得他們的面孔,也不記得他們說了甚麼。

第四步,河水沒過他的大腿。他忘記了羅天界中那些修士的面容。紫霄真君、截真、秦政、林淵、周遊、李明煌、永琰、衍行,七天之上的真君們,附君們,還有那些在空天中修行的神道修士們。

他們的面容,他們的聲音,他們的笑容,都從記憶中抹去。他記得羅天界,卻不記得羅天界中的人。他記得有人叫過他“上元仙尊”,有人叫過他“上元天尊”,有人叫過他“四祖爺爺”,卻不記得是誰叫的。

第五步,第六步,第七步……每一步,他都忘記一些東西。

第一百步,河水沒過他的腰。他忘記了自己為甚麼會在這裡。不知道為甚麼要逆流而上,不知道要去哪裡,不知道自己是誰。他只記得一件事——往前走,不要停。

因為有人在等他,在時間的起點等他。他不知道是誰,但他知道,他必須去。

第二百步,河水沒過他的胸。他忘記了自己的名字。李青河這三個字從他記憶中抹去,如同從未存在過。

李家村的少年,穿越者,修士,真君,仙尊,天尊,聖人,這些身份都從他記憶中消失。他不知道自己是誰,只知道自己在走。

第三百步,河水沒過他的肩。他忘記了自己在走。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真靈開始渙散,銀白色的光芒在河水中搖曳,如同風中殘燭。再過幾百步,他就會徹底消散,化作時間長河中的一朵浪花,永遠留在這裡。

就在此時,他感應到了身後有光。

不是光芒,而是無數道光芒。銀白的、金色的、青色的、紫色的、暗紅的、無色的,三千道光芒從他的來路亮起,每一道都是一位大羅的虛影。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站在河岸上,靜靜地看著他。他們的目光中有期待,有信任,有祝福,也有不捨。

時空道祖站在最前面,白髮蒼蒼,面容清癯,手中託著一壺酒。他朝李青河舉起酒杯。“上元道友,喝一杯再走。”

李青河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但他知道,這個人等了他很久。他接過了那杯酒,一飲而盡。

酒入喉,溫熱,不是肉身的溫熱,而是神魂的溫熱。他的真靈凝聚了幾分,銀白色的光芒重新亮起。

“多謝。”他說。

時空道祖笑了。“去吧。有人在等你。”

因果道祖走上前,將一條無色的絲線系在他的手腕上。“這是因果線。它會帶你找到你要找的人。不要回頭。”

渾滅走上前,將一團暗紅色的光芒送入他的眉心。“這是混沌之道的種子。你忘了自己的道,但它不會忘了你。等你到了,它會重新發芽。”

一個接一個,三千大羅走上前,將各自的道化作一道光芒,送入他的體內。金之道、水之道、火之道、土之道、木之道,三千種顏色,三千道光芒,匯聚成一條銀白色的長河,從他的腳下延伸向前。

他轉身,繼續逆流而上。

第三百零一步,他的頭髮白了一根。那不是歲月的痕跡,而是道的痕跡。他在用自己的道,換取時間的倒流。

第四百步,他的頭髮白了一半。他的面容也開始蒼老,從青年變成了中年,從中年變成了壯年。

第五百步,他的頭髮全白了。他的面容從壯年變成了老年,皺紋爬上了額頭,眼角,嘴角。

第六百步,他的背開始佝僂。他的腳步不再輕盈,而是沉重,每一步都要用盡全力。

第七百步,他的雙手開始顫抖。他需要扶著時間長河的河岸才能站穩,河岸是因果線編織成的,粗糙,但堅韌。

第八百步,他的眼睛開始模糊。他看不清前方,只能靠著因果線的牽引一步一步地挪。

第九百步,他的耳朵開始失聰。他聽不到河水的聲音,聽不到大羅們的呼喚,聽不到自己的心跳。

第九百九十九步,他停下了。不是因為他走不動了,而是因為他到了。時間長河的源頭,混沌初開之前的虛無。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光,沒有聲,只有無盡的黑暗。黑暗中,有一點微弱的光芒。

他走過去,那是一枚種子。無色的種子,拳頭大小,表面有細密的紋路。時空的紋路,因果的紋路,輪迴的紋路,三千大道的紋路。

他認識它,那是他用自己的聖位換來的種子,是他用自己的一切換來的希望。

他蹲下來,輕輕撫摸著種子。種子微微震顫,像是在回應他。他笑了,皺紋堆疊在一起,如同一朵盛開的花。

“我來了。”他說。

種子裂開一道縫隙,縫隙中透出一縷光芒。銀白色的,溫暖的,帶著李家村炊煙的氣息。他將真靈化作一道光芒,沒入種子。

種子合攏,然後重新裂開。這一次,裂開的不再是一道縫隙,而是兩瓣。兩瓣之間,一個嬰兒蜷縮著,閉著眼,呼吸微弱。他的手心,握著一縷銀白色的光芒。

時間長河的源頭,混沌初開之前的虛無,第一次有了光。

那道光,是銀白色的。

時間長河的源頭,比他想得更加寂靜。沒有水聲,沒有風聲,沒有光芒,只有一片虛無。他站在虛無中,佝僂著背,白髮蒼蒼,雙手顫抖。

三千大羅的虛影已經消失在身後,因果線編織的河岸也到了盡頭,他手中的那團暗紅色光芒早已融入眉心,混沌之道的種子在他體內沉睡。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是誰了,只記得一件事——還要往前走。前面還有路嗎?他不知道。但他在走。

第一步,虛無中泛起漣漪。不是水面的漣漪,而是時間線的漣漪。這條時間線不是他的,而是另一個人的。

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靈魂,躺在冰冷的河水中,意識正在消散。

他感應到了那個靈魂的恐懼、不甘、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牽掛。那個靈魂放不下某個人,某個還在等他回去的人。

他邁出第二步。漣漪擴散,虛無中浮現出一幅畫面。

一輛失控的汽車從橋上衝出,車頭扎入河水,車窗碎裂,冰冷的河水湧入駕駛艙。

一個年輕人被困在方向盤和座椅之間,意識模糊,呼吸微弱。

他看到了那個年輕人的臉,很年輕,二十出頭,穿著格子襯衫,手腕上戴著一塊廉價的手錶。

手錶已經停了,指標停在晚上十點十四分。他認識這張臉,不是穿越後的李青河,而是穿越前的李青河,是他的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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