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祭的提議丟擲之後，大殿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時空道祖沒有催促，因果道祖沒有補充，所有人都在思索。
這不是一個可以輕易做出的決定，因為獻祭意味著死亡，意味著連真靈都不會留下。
大羅金仙，站在大道之上的人，要像蠟燭一樣被點燃，照亮混沌。
值得嗎？每個人都在問自己這個問題，但沒有人把答案說出口。
第一個開口打破沉默的，是渾滅。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面向所有人。
他那件暗紅色的長袍在殿中微微拂動，袍角上扭曲的符文此刻看起來不像裝飾，更像是一種宿命的印記。
“本座提名上元天尊。”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殿中一陣騷動。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面無表情，有人慾言又止。
渾滅沒有理會那些反應，繼續說下去。“原因很簡單。上元天尊的神仙法相，已經融合了太陰、香火、秩序、守護四道。
他的道，是包容之道，是容納之道，是諸天萬界所有大羅中最具包容性的道。
三千大道需要被一個人承載，這個人必須有足夠的包容性，否則三千大道在他體內就會互相沖突，道基崩碎，前功盡棄。上元天尊，最合適。”
一位脩金之道的大羅站起身，面色凝重。“渾滅道友，你說的沒錯。上元天尊的包容性確實最強。
但他太年輕了。他證道大羅才多久？不到千年。而我們之中，有人活了數百萬年。
承載三千大道，不僅需要包容性，還需要深厚的道行。上元天尊的道行，夠嗎？”
渾滅看著他。“道行不夠，可以用命來湊。獻祭本身，就是對道行的考驗。
你活了數百萬年，你的道行夠，但你的包容性夠嗎？你的金之道，鋒利、純粹、排他，你能容納太陰嗎？能容納香火嗎？能容納混沌嗎？”那位大羅沉默了，緩緩坐下。
又一位修水之道的大羅站起身。“上元天尊的包容性確實最強，但他的主時間線已經在歸墟海大戰中受損嚴重。
道基裂痕無數，神仙法相碎了大半。以他現在的狀態，承載三千大道，能撐住嗎？”
渾滅看向時空道祖。時空道祖站起身，走到李青河面前，抬手搭在他的肩上。片刻後，他鬆開手，面色凝重。
“他的主時間線確實受損嚴重，道基裂痕無數。但他的道基有一個特點——修復速度極快。
太陰之道的歸寂本質，讓他的道基可以在崩潰中重生。每一次碎裂，都會在癒合後變得更加堅韌。這是其他大羅不具備的能力。”
因果道祖也站起身。“不僅如此。上元天尊的神仙法相，不僅有太陰之道的歸寂，還有香火願力的滋養。
香火願力來自羅天界的萬民信仰，只要羅天界還在，他的道基就不會徹底崩潰。而羅天界，在他掌心。只要他活著，羅天界就在。羅天界在，他就能修復。”
殿中的議論聲漸漸小了下去。所有人都在看著李青河。
李青河坐在原位，沒有動。他面色平靜，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波瀾。他沒有拒絕，也沒有接受，只是在聽。
渾滅走到他面前。“上元道友，你怎麼說？”
李青河抬起頭，看著他。“你提名我，是因為我合適，還是因為我不想看到別人去死？”
渾滅怔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都有。你合適，你也不想看到別人去死。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是唯一能承載三千大道的人。你不去，誰去？”
李青河沉默了片刻。他想起歸墟海邊緣那片暗紅色的霧氣，想起那些隕落的大羅，想起擎天自爆時的怒吼，想起玄女引爆因果時的微笑，想起時空道祖燃燒道基時的決絕，想起因果道祖將主時間線拋向歸墟海時的釋然。
他們都沒有猶豫，因為他們知道自己守護的是甚麼。他知道他守護的是甚麼。李家村的炊煙，羅天界的香火，歸墟海的銀白，諸天萬界的秩序。這些都是他守護的東西。他守護了一輩子，不能在這一刻退縮。
“我去。”他說。
殿中一片寂靜。沒有人歡呼，沒有人鼓掌，所有人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們把自己壓了上去，把三千大道壓了上去，把諸天萬界的未來壓了上去。現在，輪到他把自己的命壓上去了。
時空道祖開始佈置獻祭的細節。
“獻祭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三天三夜。第一天，三千大羅將自身的主時間線從腳下抽出，編織成一條繩索。
繩索的一端，系在大殿的穹頂上；另一端，系在承道者的眉心。
第二天，三千大羅將自身的道行注入繩索，順著時間線傳遞到承道者體內。第三天，承道者將三千大道之力全部容納、融合、化為己用。然後，以自身為薪柴，點燃那盞燈。”
“點燃之後呢？”有人問。
時空道祖沉默了片刻。“點燃之後，承道者的道基、神魂、生命，會化作火焰。這火焰會燒盡混沌，重塑秩序。諸天萬界將在火焰中重生。”
“承道者會死。”因果道祖補充了一句。不是提醒，是陳述。
李青河點頭。“我知道。”
時間不多了。太乙界的屏障裂縫越來越大，暗紅色的霧氣從裂縫中滲入，如同無數根細針，刺入太乙界的虛空。
時空道祖估算，最多還有三天，屏障就會徹底崩潰。獻祭必須在這三天內完成，否則一切都來不及了。
時空道祖將所有人召集到大殿中。“開始吧。”
三千大羅在大殿中盤膝而坐，圍成一個巨大的圓圈。
圓圈的中心，是李青河。他盤坐在那裡，神仙法相在他身後若隱若現。五色光芒——銀白、金色、青色、紫色、暗紅——在他身周流轉，如同一條條微縮的時間線。
時空道祖第一個起身。他走到李青河面前，抬手，將腳下的主時間線抽出。那條銀白色的時間線已經沒有了大羅的光澤，因為它已經斷了，但在他的道行加持下，它依然堅韌。
他將時間線的一端系在大殿穹頂的鉤環上，另一端系在李青河的眉心。一道銀白色的光芒從眉心沒入，李青河的身體微微一顫。
他感應到了時空道祖的道——時間。時間的盡頭是歸寂，歸寂是太陰的起點。
因果道祖第二個起身。他走到李青河面前，將腳下的主時間線抽出。那條銀白色的時間線已經黯淡無光，因果絲線斷了九成，但因果道祖的意念依舊堅定。
他將時間線系在穹頂上，另一端系在李青河的眉心。第二道銀白色的光芒沒入。李青河的身體又是一顫。他感應到了因果道祖的道——因果。因果的終點是信仰，信仰是香火的源頭。
渾滅第三個起身。他走到李青河面前，沉默了片刻。“本座的道是混沌。混沌是秩序的反面，也是秩序的起點。
你的神仙法相中已經有混沌了，本座再加一道，也不算多。”
他將那條暗紅色的時間線系在穹頂上，另一端系在李青河的眉心。
暗紅色的光芒沒入，與之前的兩道銀白色光芒交織在一起，沒有排斥，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和諧。
一個接一個，三千大羅輪流起身，將自己的主時間線系在穹頂上，另一端系在李青河的眉心。
三千條時間線，三千道光芒，從穹頂垂落，如同三千條瀑布，將李青河籠罩其中。他的身體在劇烈震顫，道基在瘋狂擴張，神魂在極限運轉。
三千大道之力在他體內橫衝直撞，試圖找到自己的位置。他沒有壓制，也沒有引導，只是容納。讓它們自己找位置。
第一天，他的道基碎裂了七次，癒合了七次。每次碎裂，都是因為某種道與他原有的道衝突。
每種衝突，都需要他重新調整自己的道基結構，為那種道騰出空間。時空之道與太陰之道衝突，因為時間的盡頭是歸寂，但歸寂之後還有新生。
他調整了太陰之道的結構，在歸寂之後加入了新生。衝突化解。因果之道與香火之道衝突，因為因果的終點是信仰，但信仰不是因果的必然。
他調整了香火之道，在信仰之中加入了自由意志。衝突化解。
第二天，他的神魂開始承受不住。三千大道之力在他識海中奔湧，如同三千條巨龍，互相撕咬，互相吞噬。
他的神魂被撕裂成無數碎片，每一塊碎片都承載著一種道的記憶。他咬著牙，將碎片一塊塊拼回去。
拼了九次，碎了九次。第十次，他不再拼，而是讓碎片自己組合。它們按照各自的規律，各自的道，重新組合成一幅全新的畫卷。
畫卷中，有三千種顏色，三千種形態，三千種道。它們沒有融合，而是共存。
第三天，三千大道之力終於穩定下來。三千條時間線從穹頂垂落，光芒不再刺眼，而是變得柔和。
它們不再試圖佔據主導，而是和諧共存，如同三千條河流匯入大海。
李青河睜開眼，眸中五色光芒流轉。他的氣息已經攀升到了一個難以想象的高度，大羅巔峰，半步大道境。
他的神仙法相重新凝聚，五色光芒交織，形成一道巨大的光輪，懸於他腦後。光輪中，有諸天萬界的虛影在流轉，有時間線的脈絡在延伸，有因果網的節點在閃爍。三千大道，盡在其中。
時空道祖看著他，目光復雜。“上元道友，你準備好了嗎？”
李青河點頭。“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