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彭城。
州牧府內,檀香的青煙嫋嫋升起,在樑柱間盤旋,最後散於無形。
高順身著常服,端坐於主案之後,中原戰役平定後他和賈詡也早已回到徐州主政。
他眉頭微鎖,正全神貫注地批閱著一份份公文。
上面記錄的,皆是關於恢復徐州民生、農桑、工商的繁雜政務。
自冀王劉景平定徐州,任命他為州牧,高順便將這裡當成了自己的第二個家。
他治軍嚴謹,施政亦然。
一旁的席位上,徐州別駕賈詡雙目微闔,手持一把羽扇,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搖晃著,彷彿已經睡著了。
一名屬吏快步從門外走入,躬身稟報。
“啟稟州牧,軍師,新任彭城郡丞諸葛玄已攜家眷抵達府外,前來拜見。”
高順聞言,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毛筆,從案後站起身。
“文和,人到了,我們去見見。”
賈詡也睜開了眼睛,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對高順說道。
“二將軍,這位諸葛玄,乃琅琊名士,我曾與他有過數面之緣。”
“此人品行端正,亦有才幹,是我親自向主公舉薦,將他從泰山郡丞任上調來彭城的。”
高順點了點頭,對賈詡的眼光,他向來信服。
二人並肩走出大堂,來到前廳。
只見一名身著嶄新官服的中年文士,正帶著兩名少年和一名少女,恭敬地等候著。
此人正是諸葛玄。
見到高順和賈詡出來,諸葛玄不敢怠慢,立刻上前,躬身行了一個大禮。
“下官諸葛玄,拜見高州牧,拜見賈別駕。”
高順連忙伸手將他扶起。
“先生不必多禮,你我今後便是同僚,理應同心協力,為冀王治理好這徐州之地。”
諸葛玄站直了身子,臉上滿是真摯的感激。
“若非當年冀王仁義,率大軍保全徐州,我等徐州士人百姓,恐怕早已在曹操的屠刀下化為枯骨,或是流離失所,南下荊州避難去了。”
“如今能在家鄉為大王效力,實乃玄畢生之幸!”
他這番話發自肺腑,讓高順聽了也頗為動容。
賈詡在一旁捋著鬍鬚,開口道。
“先生言重了。冀王之志,在於安天下,而非逞一時之威。徐州百姓既是大漢子民,主公自當庇護。”
幾人寒暄著落座。
談話間,自然而然地聊到了剛剛傳遍天下的益州之變。
“冀王以煌煌大勢碾壓而下,益州彈指已定。如今十三州已得其十二,唯餘交州一地。”
“待冀王平穩安定益州,揮師南下,一統天下的大業,便在眼前了。”
眾人皆以為然,言語間充滿了對劉景宏圖霸業的嚮往與自信。
就在此時,一個清朗而又略帶稚氣的聲音,突兀地在大廳中響起。
“將軍此言差矣。”
滿堂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聲音的來源。
只見在諸葛玄身後,那名一直沉默不語的少年,不知何時上前了一步。
他對著高順與賈詡,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
少年約莫十四五歲的年紀,身形尚顯單薄,但面容俊秀,眉宇間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從容。
高順的眉頭皺了起來。
一個少年,竟敢當眾反駁他這位州牧?
諸葛玄更是嚇得魂飛魄散,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這個平日裡最讓他引以為傲的侄子,今天會闖出這等大禍!
賈詡的反應卻與眾不同。
他沒有動怒,反而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這少年的氣度,太不尋常了。
面對兩位手握徐州軍政大權的大人物,他眼神裡沒有絲毫的畏懼,只有平靜與自信。
賈詡微笑著,轉向諸葛玄,明知故問。
“諸葛先生,這位是?”
諸葛玄連忙起身,惶恐地躬身請罪。
“是下官的劣侄,名叫諸葛亮,年少無知,頑劣不堪,衝撞了州牧和軍師,還望二位大人恕罪!”
說著,他便要拉著諸葛亮跪下。
然而,那少年卻輕輕掙脫了叔父的手,朗聲說道。
“叔父,孩兒並非胡言。”
他再次轉向賈詡和高順,眼神清澈,邏輯清晰。
“方才賈別駕言,待冀王安定益州,再揮師南下。此言雖穩妥,卻非上策。”
“為何?”
賈詡的興趣更濃了,他身體微微前傾,一雙深邃的眼睛緊緊盯住諸葛亮。
高順雖然心中不悅,但出於對賈詡的尊重,也耐著性子沒有發作。
諸葛亮挺直了小小的胸膛,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益州新定,民心未附,世家大族盤根錯節,冀王必將耗費時日精力進行經略。”
“交州士燮,雖名義上歸附朝廷,實則割據一方。若冀王大軍壓境,他必然拼死抵抗。”
“交州地處南疆,山高路遠,瘴氣橫行,北地將士恐水土不服,糧草轉運更是艱難無比。即便能勝,也必是慘勝,耗時耗力,得不償失。”
一番話,說得條理分明,直指問題核心。
高順臉上的不悅漸漸褪去,這些問題,他作為統兵大將,自然也考慮過。
但從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口中如此係統地說出來,還是讓他感到無比震驚。
諸葛玄已經呆立當場,他張著嘴,看著自己的侄子,彷彿第一次認識他一樣。
賈詡的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神采。
他追問道。
“依你之見,當如何?”
諸葛亮迎著賈詡灼灼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不戰而屈人之兵,方為上策。”
他頓了頓,擲地有聲地說道。
“亮不才,願為冀王出使交州,憑三寸不爛之舌,說服士燮,使其開門納降。”
“如此,則可兵不血刃,為冀王取下這大漢最後的版圖!”
此言一出,滿堂俱寂。
狂妄!
這是所有人腦海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
一個十四歲的少年,竟敢誇下如此海口!
說服一方梟雄,獻土歸降?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胡鬧!”
高順終於忍不住,低喝一聲。
他認為這少年是讀書讀傻了,不知天高地厚。
“亮兒!休得胡言!”
諸葛玄更是嚇得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對著高順和賈詡連連叩首。
“犬侄狂悖,口出妄言,罪該萬死!求州牧、別駕看在他年幼無知的份上,饒他一命!”
他一邊磕頭,一邊不住地給諸葛亮使眼色,讓他趕緊認錯。
可諸葛亮卻依舊站得筆直,神色坦然,彷彿自己說的不是甚麼驚世駭俗的豪言壯語,而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就在這時,賈詡忽然抬起了手。
“諸葛先生,請起。”
賈詡攔住了還想繼續請罪的諸葛玄。
他緩緩從座位上站起,一步一步,走到諸葛亮的面前。
大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賈詡沒有看跪在地上的諸葛玄,也沒有理會一旁神色複雜的高順。
他的一雙眼睛,如同鷹隼一般,死死地鎖定了眼前的少年。
他從這少年清澈而又深邃的眼眸中,看到了一種東西。
那不是少年人的衝動與無畏。
那是一種洞悉世事、運籌帷幄的絕對自信。
這種眼神,他只在一個人身上見過。
那就是他的主公,冀王劉景!
一個十四歲的少年,為何會有如此可怕的眼神?
賈詡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盯著諸葛亮,一字一句地問道。
“你,憑甚麼?”